第1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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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云歧下意识躲开来人的视线。狐狸心中一战。
  “我来给三位娘子送信。”方云歧说。
  进了院, 在包中一阵摸索,三张包着一般颜色的油纸的信,辨不出好坏。
  分别递给三人, 齐娘子脸色难看, 先按了一按, 摸了一摸,才掉着泪拆开。
  边页是红的。
  齐娘子神色一松,忙抽出来看, 信纸上端庄整齐的字迹只有几行,她读着读着,泪又下来了。
  狐狸小心问:“如何?”
  齐茗揩拭去眼泪,破涕笑道:“活着……”
  原想忍住,但仍有辛酸涌上心头,她说:“只是手断了。”
  方云歧低声道:“残疾的兵丁会提前遣散,今年就能回来。”
  许娘子也拆了信,立时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不出话。
  狐狸下意识看向了周娘子,她垂首,信封已轻轻撕开,白色的封边分外扎眼。
  众人都沉默。
  周娘子晃了一晃,狐狸忙上前将她扶住,妇人的脸惨白,黑沉沉的瞳孔中慢慢蓄了层泪,她无声地摇了摇头。喃喃道:“怎么办?……”
  九月底,终于有头一批遣回原籍的兵丁到家。
  狐狸坐不住。她想小河村也该有信了,但没人告诉她,思来想去,终于向楚娘子告假,匆匆回去。
  正是深秋,风一卷,满地秋叶。
  苏小娘子只收到了陈平康一封信,说是要回来了,信是从沐川边缘的官驿寄来,料想这几日也要到家。
  正是收晚稻的时候,村人忙碌,苏小娘子咬紧牙干活,连陈宝珠也提着一柄镰刀跟着干。
  狐狸觉得有些惴惴不安。怎么没有梁延的信呢?
  她在弯腰抬头的间隙隔着稻浪去看梁家人,梁庭背上背着熟睡的儿子,梁娘子离得更远,喘着气继续收割。
  稻田里静得不像话,只听见稻穗叠在一起、刀刃“嚓嚓”地割开茎秆的声音。
  终于,梁娘子站不住,一边的林娘子忙扶住她,“娘,不然回去歇会儿吧?”
  “不用,”梁娘子虚弱地笑了笑,太阳金黄而虚蒙,晒得人睁不开眼,“该吃午饭了,再坚持一会。”
  熬到近午时,稻子在田中垛得高高,众人这才慢慢散了。
  打谷场平整旷远,一眼可从稀疏的枝木间望见村口,风吹得干燥,狐狸眯了眯眼,看见那灰土虚晃间似乎走来个人。
  那人垂着头,头发干枯而夹杂花白,怀中抱了个包袱,一瘸一拐,梗着身子,走得有些艰难。
  待他更近了,狐狸才出声迟疑道:“……那是谁?”
  早期盼已久的梁家人和苏小娘子霎时间齐齐抬起了头,焦急地张望,循着狐狸视线,却都犹豫了。
  来人风尘仆仆,实在不好辨认。
  但未回家、留意到来者的村人便都默契无声地朝着村口靠近了。腿脚健全的众人竟比那人还早到一步。
  狐狸才看清那人有些弯折的右膝,灰蓝的布衫于膝盖处随着一折一提的动作时而平整时而堆挤,视线上移……
  苏小娘子一声惊叫。
  是陈平康。
  短短一年未见,他已老得不像样,脸色枯黄,神情灰暗,两道纵横的疤痕发皱发干,紧贴在左额角。
  苏小娘子已泪流满面,宝珠喊了一声爹,众人都呆在原地。
  陈平康无声地咧开发白而皴裂的嘴唇,嗫嚅道:“……丽娘。”
  苏小娘子扑过去,替他整理灰白散乱的蓬发,一只手紧紧地捂着唇,指缝间全是流经的泪水,她哽咽道:“天哪……你出什么事了?”
  众人围了上去,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有几人落下泪来。
  “……瘸了条腿,让人一箭射中了。”陈平康说。
  大家哀伤了一阵,梁娘子才在林小娘子的搀扶下上前,她殷切道:“延儿呢?你们是同乡,遣散后怎么不一起回来?”
  陈平康的脸突然僵硬了,像狐狸曾在山间看过的又青又硬的河石,布满了发黑的暗苔。
  梁娘子还在望着他,见他神情,缩了缩身子,自个儿干笑两声:“你们不在一处?还是他贪玩?”
  “一定是他贪玩,绕远路走了。”
  陈平康黑瘦的脸上忽然直直地落下两行泪,嗓音嘶嘶,说不出话,只将怀中紧紧抱着的东西朝身前递了递:“在这儿。”
  狐狸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其中的慌张迅速在全身蔓延。
  众人都是一愣。
  陈平康的手抖抖地抻开包袱,露出其中件深蓝的短衣,在那衣领上白线绣了小小的两个字——梁延。
  梁娘子猛然哽了一声,伸出两手去扒那衣裳,衣服上发黑的血迹已结成大片的硬块,终于从袖子中翻下块木腰牌,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列字:“梁延沐川饶县人氏 从属沐川卫虎营二十七队”。
  梁娘子盯着那牌子,无意识地摇了摇头,“怎么会?”
  陈平康扑通一声跪下了,他泪流满脸,“延儿是去救我……我让人一箭射翻了,他,他冲来把我往后来扯,冷不丁一支箭——当胸过去了。”
  狐狸觉得身体发凉,她呆呆地看向身侧的贺清来,贺清来的眼泪正顺脸侧滴落,狐狸伸手一摸,也是冷的。
  “你!”苏小娘子狠命锤打他,声嘶力竭地哭道:“你把延儿带去了,怎么不带回来?!”
  杜村长浑身战战,酸枣木的手杖成了唯一固定他的东西,末端深深地陷入泥土:“不是开春才把你们调去么?我听说已要收拾战场了!”
  沐川的新兵训练不久,按照往年的惯例,抽调后多半做些伙头军,或押运粮草。
  陈平康摇头,空茫道:“打得太凶了,我们年前十一月就到边关了……”
  梁娘子弯下腰,问:“尸首呢?”
  “……就地掩埋,只有衣冠。”
  梁娘子点了点头,两臂去拢抱衣裳。
  很冷了,坟土冻得很硬,只有衣冠的坟冢小了一半。
  秋叶一落,顷刻间将满地的黄纸掩盖,小桃哭得两只眼像核桃,抽抽噎噎地将整箱皮影人物烧没在坟前。
  狐狸呆望着碑上的名字,竟觉得十分陌生;抬头看天,天辽远而空阔。
  香灰飘落在她脚边,顷刻间被秋风消散。
  火堆灭了,一片的寂然无语。
  下到山脚时,梁娘子昏死过去。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她挪回家中,待狐狸给她把了脉:“伤心过度,气有虚乏,另有外邪入体。”
  交待了贺清来去开药,梁娘子仍在发热,烧水、煎药,一样样做完,便至日暮,妇人终于有了些微神智,便似梦中,口中絮絮叨叨。
  “延儿、来信了……长高了,从前、只要一丈六,如今要一丈八尺布。银子娘存着,你回来。”
  妇人昏昏沉沉,呜咽道:“你平康叔说,年前你们就走到了……你怎么跟娘说,你好着呢?”
  狐狸握着她的手,用手帕不断地擦去她脸侧的泪水。
  长夜漫漫,一岁多的婴孩夜里哭闹。她听见梁庭和林小娘子也在哭。
  寒冷的气息弥漫到窗纸上,冻得秋草瑟瑟作响。
  这是最寒冷的一年,雪却很少。
  过了三月三,狐狸回到了医馆,不出所料,许娘子和齐娘子都瘦了一大圈。
  狐狸抬了水擦洗蒙尘几个月的桌椅,周娘子的床榻已然空了,搬得干干净净。
  狐狸低下头拧干帕子,抬头问:“周娘子不再来了吗?”
  “是啊,孤儿寡母,上头好几个老人,”许娘子擦着地,“她得回村里,不然没人照看。”
  齐茗叹了口气:“幸好她还有手艺,继续种着地,能养活。”
  狐狸于是不再说话了,她盯着木桌上的一块疤,使劲擦了擦。
  回来的人分先后,直到夏天,镇上仍有人家办丧事。
  狐狸渐渐觉得镇子上很安静。遥远的蝉鸣、偶尔的巷子里的狗吠、不知何处的低声啜泣。
  这样的绿荫如盖的夏天,狐狸靠在门边,看见卖果子的货郎一面吆喝,一面经过巷口,她招手:“杨二!”
  杨二应声而至,长了几块痘疤的年轻的脸立时笑成一朵花,他殷勤地放下担子,揭开布帘,水汪汪、粉生生的桃子堆成小山。
  杨二拾起一个桃子,从担上挑着的水桶中泼出一瓢清水洗净,熟练地用小刀将其劈成两半,挑去桃核扔在小篓中,一半给狐狸:“鞠娘子,你尝尝,新下来的鲜桃!”
  另一半送给房内的楚娘子。
  狐狸轻轻咬下一口桃,鲜甜脆爽。她问:“多少钱?”
  杨二嘿嘿笑了笑,“别家都算二十文一斤,我给您算十五文!”
  “来十……来八个。”狐狸一顿。
  “好嘞!”杨二数了八个又鲜又大的,上秤一称:“一斤七两,收您二十文算了!”
  狐狸掏了荷包,点了二十五文给他:“我们还吃了一个呢。”
  “您客气。”杨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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