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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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齐娘子面容疲倦,颇有些仓促之意,待她坐下后,狐狸便先倒了一大杯温茶给她。
  不敢催她,许娘子难掩急色,仍等齐茗一口气喝了茶,才问:“怎么样?是真的吗?”
  周娘子也盯着她,齐茗平了气,态度却沉闷:“……是真的。”
  此话一出,许娘子一下跌回凳子,不可置信:“真的?!”
  “芝芝寄回了信,边关的几所城池早一个月已戒备了,只是咱们离得太远,没能听见风声,”齐茗心里也发苦,原想斟酌词句,现下却一股脑吐露了,“其实半个月前已经和临国交锋,但那次规模小,他们定州人不当回事。”
  “谁知道没几天,又遭袭击。”
  许娘子陪着许芸时也读书、看书,在镇上也颇爱凑些时事热闹,因此是有些见地的,于是问:“那哪能直接打呢?也该先和谈吧!”
  齐茗摇了摇头:“那就不知道了……朝廷的事,咱们怎么知道呢?”
  许娘子垂下眼思索了会儿,又嘟囔几句,忽然眼前一亮,生出几分希望来:“兴许不打呢?你想啊,皇上刚盖了行宫,哪有钱再打仗呢?”
  “说的是,”周娘子也出言附和,端茶的手却微微发抖,“都想过安生日子,要钱要财也能给,无非多交税。破财免灾么!”
  许娘子态度乐观起来:“是是!破财免灾!”
  齐茗却绷着唇久久没有作声。
  狐狸只是旁观,她并不懂什么打仗、和谈,她只是惦记梁延。他才十几岁,怕不怕?
  各人怀着各人的心情,夜深了便也去睡了。
  日子照样地过,第二日仍是看诊制药,但镇民们仍在议论,可平河镇太小,又几乎在国家腹地的山区生长,因此遥远边关的消息总要慢上许多。
  周娘子显然无心坐诊,狐狸便同楚娘子对坐,虽是看书,狐狸却头一回记不进心,半晌才翻动一页。
  “……你也怕?”楚娘子瞥她。
  狐狸想起周娘子那双微微战栗的手,又想起梁延响亮的道别,于是摇一摇头,又点一点头:“怕,因为我不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娘子神情淡淡,对她道:“事情一定要来的时候,于百姓而言,只能承受。”
  “你觉得会打仗?”狐狸反问,又很迟疑:“……会死很多人吗?”
  “古往今来,哪年不死人?多少算多?”楚娘子垂眸,窗中映出明亮光线,垂挂的轻纱却将其反得朦胧,更显楚娘子的神情平静。
  狐狸见过楚娘子着急的样子,那年糕点铺子的陈小娘子差点死在榻上,楚娘子两手沾血,连自己的唇都咬破了。
  可是近些年她却一年比一年平静,狐狸有时不懂。
  “尽人事,听天命。”楚娘子说。她对着狐狸微微摇头:“你我是没有办法的。”
  但后几日,镇上的议论却稍稍转了风向。茶楼的人说,皇上国库空虚,是不会打的;又有几家富户说,朝廷已预备和谈。
  许娘子渐渐乐观了,脸上复有了笑影,吐出浊气:“我就说嘛!老百姓的命是命!皇上怎么能不爱惜子民呢?”
  一日推一日,转眼间到了有冻霜的时节,生活已全然平静了。
  变故来得太快,顷刻间打碎了平静。
  孟芝回到平河镇,先匆匆来了医馆,几人招待她,孟芝却严肃道:“和谈不成,要开打了。”
  许娘子倒茶的手一僵,强颜欢笑:“怎么会呢?宋大人那里都没有消息。”
  孟芝摇了摇头:“我远房本家传信来,要我明年别跑商了,一旦开打,世道总要艰难。”
  “什么本家?”许娘子勉强道。
  “他们在京城做生意,消息灵通。”孟芝说,“……等吧。”
  十月十一日,正式有消息传到这个不起眼的小镇,边关开战了。
  官署贴出告示,传达了朝廷的决议。
  “说是邻国屡屡侵犯边关城池,扰乱生活,皇上决定开打,教邻国不敢再来。”吃晚饭时,许娘子复述着自己听来的话。
  桌上一片沉默。
  许娘子咬了咬牙,恨道:“大官们想立功,打一次死的人,哪个不是自家的儿郎?”
  “……只盼着能赢,”周娘子默默地说,“不要打太久。”
  太久的话,边关的兵总有不够的时候。
  这一次一直到年关,都时不时有战役的消息传来。整个镇子都在为每一次的消息而痉缩,是好是坏、是真是假。
  狐狸回家时,连小河村都有些暗淡了。
  梁娘子专程来问她镇上的消息,狐狸给她倒了热枣茶,又将炭盆朝她挪近了些。
  梁娘子禁不住咳了两声,脸有些白,两只眼沁了点泪:“衣衣,不会让咱们这儿的人去吧?”
  “应该不会。”狐狸其实不懂,可是看着对面瘦弱妇人的脸,忍不住改口,竭力寻出只言片语来佐证:“听茶楼老板说,好几次都赢了,兴许开春就结束了。”
  “那就好,那就好,咳咳。”梁娘子眉宇间浮上一丝宽慰,连声应和。
  “伯伯呢?”狐狸看她只身来。
  梁娘子无奈:“前几日上山砍柴,不知怎么摔伤了胳膊,就叫他在家养着。”
  “我走了,不打扰你,改日去玩。”见到吃饭时候,梁娘子便起身告辞。
  大年三十仍放鞭炮烟花,但显然众人兴致都不算高,只有渐渐长大的杜蓉跟在宝珠身后玩。
  苏桃站在角落,呆呆地看着雪地,天上的烟花、身侧的灯笼隐隐地照亮她的脸。
  狐狸捏了两只小烟花,凑到她身边:“怎么不玩?”
  苏桃回神,朝狐狸一笑:“衣衣姐。”
  狐狸低头,看见她手上沾染了斑驳的痕迹,还有细小的伤口,忙问:“手怎么了?”
  苏桃也不藏,平摊了十指给狐狸看:“有几个皮影人物掉色了,我新做了一个关老爷。”
  “不熟练,这才划伤了。”
  烟花熄了,苏娘子干脆没有出门,芮儿有些伤寒,因此只有小桃来了。
  狐狸从贺清来手中接了灯笼:“我送你回家。”
  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两人并排地走,灯影一晃一晃,灯纸上印了花草,闪烁间好像扑飞的蝴蝶。
  “衣衣姐,”小桃鼓起勇气,“梁延会回来的吧?”
  没等狐狸想好措辞,苏桃自顾自地倾诉:“他说等回来了就买整套的连环画,我们排新戏,专赚小孩儿的铜板。”
  “……我知道他喜欢听书,也喜欢说书,只是学费要很多钱。”苏桃语气有些低落,“我听到我哥说,皇上铁了心要打,他是新皇帝,只有打赢了才有威望。”
  看见苏家的院子了,狐狸说不出话。
  苏桃轻轻抱了下狐狸:“衣衣姐,我走了,明天见。”
  狐狸说:“明天见。”
  开了春,仍在打。
  三月份,边关的将军奉皇上的命,分批从孟州、钧阳、沐川等地调兵。
  狐狸不知道这些人中有没有梁延和陈平康,众人所能做的,仅有等待。
  五月中旬,听说边关大捷,立功的将领要休整,此后再往皇城受赏受封。
  方云歧更忙了,他总在民巷中来回穿梭,七月时,第一份讣告送到医馆邻近的张娘子家。
  狐狸在诊室中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啕,她听见张娘子喊:“我的儿呀!”
  紧接着门扉开合,狐狸奔出去看,方云歧正背对着她,低头靠在墙边,他的肩上挂着个沉甸甸的包袱,隐约露出一角。
  还有许许多多份雪花似的讣告。
  “方大哥。”狐狸说。
  方云歧应声回头,见是狐狸,勉强动了动唇:“小鞠娘子。”
  狐狸看看他,问:“皇上赢了么?”
  方云歧一愣。他不知在想什么。
  “赢了。”
  狐狸又问:“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方云歧下意识地提了提肩上的东西,“消息都是分批送到的,官驿很忙。”
  “喔。”狐狸点头。
  方云歧于是渐渐走远了。
  第181章 来信
  平河镇人家收到的讣告越来越多;但也有喜讯传来, 譬如安家的两个儿子立了功,要留在驻军中当个小官,又或是郑家的男人来信, 回家时可得二十两的遣散费。
  诸如此类。
  八月十三, 方云歧敲响了医馆的后门。
  三个妇人登时紧张起来,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 都不敢上前开门。许娘子择菜的手有些抖,脸上慌乱地笑道:“哎哟,终于来信了。”
  战后事务繁忙, 本地的官署得到兵丁的消息总是缓慢, 到得早,到得迟, 没有定论。有信儿了, 不论是讣告还是喜报,方云歧总不肯耽搁。
  等待是煎熬的,一颗心放在油上慢慢地煎。等得愈久,烫伤愈深刻。
  齐娘子和周娘子都呆坐着。
  狐狸起身, 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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