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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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娘子啜了口热茶,神情淡然悠闲,只道:“嗯。”
  大约是五月底,官府终于贴出确切的告示,确乎要加征赋税了。
  镇上一时热议如沸,连许娘子和周娘子都时常谈起,狐狸每年是将税钱交给杜村长的,并不过多操心,因此总是对她们的话一知半解,不很明白。
  齐茗见她神情,于是好心解释:“衣衣,你同小贺相公同属孤儿,税务减半,更有几项是不收的,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平常人家,又有儿女,往年是一吊钱交上去,如今便成了两吊钱。”
  “这还不吓人呢,”许娘子顺势插话,“只怕官府开了个头,又有许多名目等着!”
  周娘子叹了口气,默默道:“只盼着是皇帝要造宫殿。”
  “那也要征工匠,又要折腾!”许娘子有些不满,“距离大疫才过去多久?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狐狸因这话想起了贺清来,是呢,他就是因此逃到这里的。
  镇上的议论从“是否要加税”转向了“收税做什么”,平河镇虽占地宽广、人口较多,但毕竟只有个不大的官府,平日只由方云歧领了几个官差办事,因此没人制止这种议论。
  休息时狐狸和孟娘子、齐娘子一道去喝茶,人群便更吵闹了。
  大家猜来猜去,有说皇帝要选妃子、要加盖什么望月楼;茶楼的说书人则更大胆了,绘声绘色地编出了一个“皇帝感应神谕,要顺应天地”的说法。
  “这和加税有什么关系?”临桌一个男客大声喊道。
  “话说感天应地,”说书人不被影响,仍旧绘声绘色,“首要的便要造一座百尺高楼,可观星运,又要建绵延宫殿,接续大地之气。”
  “那得用多少钱啊。”旁边的人道。
  一老者叹道:“何止,若建园林,又要奇花异草、飞禽走兽。”
  一众议论,终于散去,狐狸随着人流走出茶楼,抬头看天,正是风朗气清,白云皑皑;低头看地,草苔暗生,溪水潺潺。
  她不明白。
  天地正在身边,何苦这番作为?
  不知是说书人的消息灵通,还是误打误撞,皇城果然要大兴土木了。
  可是平河镇远,没人知道那楼要建多高、那亭台楼阁要建多远;官府贴出告示,广招天下间能工巧匠。
  这依旧和狐狸无关。
  七月,刚下了一场急促的雨,狐狸正在整理账本,她听见外面急匆匆的脚步,来人毫无顾忌地踏过水洼。
  狐狸已警觉地起身,手摸上了架子上放着的便携小药箱。
  来人一下子进来,狐狸顿时一愣——是杜衡。
  他满头的汗水,脸皮很红,两只眼沁着泪,看见狐狸慌忙道:“衣衣,咱们得快些回村子!”
  狐狸:“什么事?”
  杜衡动了动唇,两行泪已顺脸流下,他说:“我娘不成了。”
  “苏呁来送信,她、她说,”杜衡忍着心痛,断续道:“想再见你一面。”
  是林婆婆。什么都不敢耽搁,狐狸同杜衡等迅速驾车返回了村子。
  待赶进打谷场时,林婆婆家已围满了人,村里众人都来了,梁庭帮着拉住小黑的缰绳,杜衡先跌跌撞撞地跳下车架,狐狸紧随其后。
  众人随即让开一条路,待到屋内,狐狸看正是苗奶奶和贺清来守在床前。
  正是一天中最亮的时候,林婆婆却显得格外瘦小,缩在床上,脸色灰暗,紧闭着眼。
  杜衡先看贺清来。
  贺清来站起身来,无声地摇了摇头。
  杜衡一软,扑倒在床前,泪已止不住,只能小心喊:“娘?”
  林婆婆听见这喊声,很吃力地挣扎着睁开眼,“衡儿,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娘,我回来了,”杜衡泣不成声,“娘,你怎么样。”
  林婆婆气若游丝,只能勉强抬手,被杜衡接住后道:“你是个好孩子,我对你、不及阿芜半分,你不要太难过。”
  杜衡仍只是哭,似不明白林婆婆说的话:“娘,您说什么?我自幼丧母,幸得您照拂,才知晓母子之情。”
  林婆婆于昏暗中极轻地叹了口气,她喃喃道:“你也记不得了……”
  第176章 遗忘
  林婆婆艰难地转了转灰白的眼珠, 她似乎是在找人,开口道:“衣衣呢?”
  狐狸心酸,忙上前道:“婆婆, 我在这里。”
  “我, 我有话对你说, ”林婆婆强撑着喘口气, 竭力道。
  贺清来听出林婆婆的含义, 于是上前搀扶起杜衡,同郑云霞将他带出屋外。
  屋中一时安静,只听见窗外隐约的哭声, 狐狸其实还在茫然, 只能慢慢坐到了床侧。
  老人的手温热,可是只有一层皮, 瘦得惊心。
  林婆婆用尽了气力, 将一个攥得很热的小药瓶塞进狐狸的手心,狐狸不晓得为什么就滴下泪,来不及看清,只听见老人说话。
  “我是等不到她们了。”林茹衰老的眼眶中迸出泪来, “别人都会忘却, 只有你....”
  林茹一顿,深深地喘气,嘴唇动了动, 声音忽然小下去, 狐狸只能握着她的手俯下身子, 靠近了听。
  眼泪不知不觉从鼻尖淌落,狐狸听见她气若游丝,说:“告、告诉阿芜, 我不怪她,我要走了。”
  最后的气息从口鼻中散去,狐狸愣愣地转了脸看她,林茹的面容僵在阴影中,了无生气。
  门外响起了一阵撕心裂肺的猫叫,金虎用尽了力道抓挠门板,挣扎着挤进房中,梁延追了进来:“金虎——!”
  他呆住了。杜衡和郑云霞的哭声更加清晰。
  金虎跃上床榻,一面叫,一面去闻林茹的鼻息,见她没有动静,便用脑袋去顶。
  但死去的人是僵腐的木头,一动不动。
  这是狐狸第一次目睹人的死亡,几乎毫无办法,只能呆呆地坐着,金虎却来扯她的袖子,拼命拉她去摸林婆婆的脸。
  外面有人进来了,他先拉走梁延,接着来到狐狸身边,低声唤道:“衣衣。”
  是贺清来,狐狸一时如梦初醒,她仓惶地抬起头:“婆婆她——”
  贺清来没有说话,只轻轻握住狐狸肩侧,将她带离床边。
  金虎拦不住,终于绝望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凄惨。
  院外骤然落小雨,打湿肩头,众人都默然无语,杜村长驻杖垂首,半晌才发话:“事发突然,阿进,小昀,你们回镇上支买棺木、香经纸幡……”
  陈宝珠贴着苏小娘子,睁着又大又圆的眼:“娘,婆婆怎么了?”
  无人答话,张芮将小小的杜蓉抱走,苏小娘子等同去照看几个孩子,姜娘子擦了擦泪,肿着双眼招呼众人办事,梁庭和邓进牵马欲走。
  墨团此时才姗姗来迟,她落在院墙上:“怎么了?大王!”
  狐狸不能答话,她正在忍泪,只盼雨水渐去。
  墨团扑棱一声飞进屋中。
  “狐狸!”心中霍然传来一声呼唤,寥远似在山雾中,狐狸一怔,心神方定,“狐狸!是我!灵鹿!”
  此心声渐趋稳定,更加清晰,正是隔空传音。
  狐狸引了灵力回应:“我听出是你,有什么事?”
  “林茹阳寿已尽,不出三刻必有引魂使前来,你且避一避,不要同他们撞上!”
  狐狸一时茫然,微咽口水,灵鹿知她迷惘,于是继续道:“你先来山神庙躲避,个中缘由,我再同你详说!”
  “那墨团她们呢?也要躲一躲?”
  “她们不用!只有你,快来!”
  狐狸应了。她本是百年的狐妖,若碰上引魂使、鬼差等正经神仙,自然是要避开,只是方才心伤,一时没有想到。
  众人已有条不紊地处理林茹后事,狐狸轻轻摸了摸贺清来搭在她肩上的手,“贺清来,我……”
  可是一时想不出借口,只得止语。
  “衣衣,你是不是不舒服?”贺清来抢先开口,低头抚慰道:“你先回去休息。”
  狐狸咬唇,胡乱点了点头。
  贺清来留下帮忙,狐狸独自离开众人,悄悄往山坡上走去。
  虽仍心酸,但狐狸只能忍住泪水,转过院墙,一刻也不敢停,往山神庙去。
  待扎进山神庙门,灵鹿已从壁上落下,正来回踱步等她。
  看狐狸来了,灵鹿这才松了口气,旋即凑近她:“狐狸!”
  山外小雨隐隐散去,只留下连绵濡湿的雾。
  狐狸却仿佛赶路累了,膝弯一软,在蒲团上跌坐,这时才想起手中的陶红小瓶,还未细看,不觉悲从心来,长叹一声,无话可说。
  看狐狸神色哀伤,灵鹿先道:“生老病死么,人之常理。”
  话落,灵鹿忽然耳朵一动,警惕地昂首,朝山外看去。
  “来了!”
  狐狸一震,忙缩了缩身子,不敢乱看,“在哪?”
  “狐狸,你且化作真身,到供桌下躲着,且莫偷看!”灵鹿一面说,一面抬起蹄子,便在狐狸身上轻轻一点,那缕逸散的青烟便顺势萦绕狐狸周身,掩盖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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