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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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没关系, 她们都活下来了。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天际。
  楚娘子满手是血,豁然在灯影中站起身,终于捧出一个新生的、挣扎着四肢的孩子。
  狐狸默默想。
  陈小娘子松了力, 满身的汗,湿漉漉的如从水中捞出。
  她倒回狐狸怀里抽噎着哭泣,她不晓得自己在哭什么,或许是濒死而生,或许是委屈,高兴。
  母亲和孩子都在哭泣。
  沈玲脸上流着泪,匆匆处理余下的事宜。
  待一切收拾妥当,已不知过去多久,陈小娘子和孩子都昏昏睡去,狐狸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
  清冽的空气扑进鼻息,小小的天井中夜色熹微,天上飘起了零星的雪花,狐狸脚下一软,几乎跌倒。
  少年扑上来接住她。
  狐狸甚么也不想说,只是一味地钻进贺清来的怀抱,后知后觉的疲惫。
  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摩挲着狐狸的后颈。
  腕上的伤渐渐愈合,牙印淡去,她困倦地瞥向天空,那里燃起了最后一朵烟花。
  ···
  陈小娘子的家人闻讯赶来照看,狐狸和楚娘子、沈玲终于可以坐下歇息。
  做糕点的屋里宽阔极了,专用来蒸点心的灶台长得占了半个房间,热气腾腾,可是谁也不想呆在里面,三人也不挑拣,就地坐在台阶上。
  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说话。
  后厨里剩下没卖完的糕点堆放在几人身侧,楚娘子和沈玲狼吞虎咽,一味地抓起来往嘴里塞。甚么枣花酥、豆沙饼,蜜合点心,连味道都没尝出来,便被囫囵咽下肚。
  狐狸懒懒一瞥,拢紧了自己的衣裳,吸了口冷冽的空气。
  楚娘子咽了点心,才有心思敲敲自己的膝盖,沿着小腿往下查看,不由得轻嘶一声。她嘟囔:“我说怎么没感觉···”
  沈玲吃吃地笑了:“等回去了,我给你擦药酒。”
  两人在屋里跪着接生,足有一夜,腿脚肿得近乎麻木。
  “吃。”沈玲把身侧的点心越过楚娘子递过来,上下晃了晃。
  狐狸接了,咬了两口。
  食之无味,产房里挥之不去的浊气似乎缠绕在狐狸身上,坠得她四肢不畅,是从未有过的困乏。
  狐狸端了冷茶猛喝一口,将口中的糕点咽下去。
  “我马上做好饭,几位先垫着。”陈小娘子的相公在身后喊道。
  楚娘子将手搁在膝盖上,惬意地舒气。
  她的双手虽反复清洗过,可那些深深的、错综复杂的掌纹中,极其圆润的指尖和纤长的十指上,总让人疑心有淡淡的血粉。
  狐狸盯着她的手。
  楚娘子发觉她目光,晃晃手示意狐狸,满不在乎道:“知不知道为什么我说你的手好,能当医女?”
  狐狸摇了摇头。
  “手小、又软,必要时,得靠你两只手把孩子取出来。”楚娘子说着,伸展了自己的双手,“周娘子手太大,产妇要吃很大的苦头。”
  狐狸点了点头。
  “···累傻了?”楚娘子嗤笑一声。
  沈玲不管不顾地吃点心,终于摸着肚子长出一口气,舒服地感慨道:“哎哟,差点饿晕。”
  八宝坊开了门,伙计们在天井中来回穿梭,偶尔有点奇怪地瞟来一眼。
  冷天地里坐在台阶上,三个人形容说不出的狼狈。
  看狐狸仍旧木着脸,一副没有回神的样子,楚娘子扯了扯她:“···母子平安,喜事。”
  “像这种跌了一跤的,多的是一尸两命、或保大不保小的。”
  狐狸扯着嘴角笑了笑。
  楚娘子从胸腔内吐出一口郁气,徐徐散了。
  “不论甚么时候,妇人生产,都是鬼门关里走一遭。”
  “吃饭了,吃饭了,几位。”男人在身后招呼。
  狐狸站起身来,楚娘子拽住她的衣袖:“——拉我起来。”
  狐狸低头,楚娘子笑眯眯的,使劲揪了揪狐狸的袖子:“不比你们年轻,腿麻了。”
  “哦。”狐狸面无表情道,一把将她扯起来,三人进屋坐下。
  烧了太多的火和炭,屋子里又热又闷,门户大开,终于散进凉气。
  “稍做了点,”陈小娘子的相公腼腆地给几人分筷子,“几位恩人先垫一垫。”
  陈小相公又端了熬好的药和清粥往小屋中送。
  狐狸朝桌子上一瞥,萝卜炒腊肉、土豆炒腊肉、蒸腊肠···唯一素的是一碗米粥。
  “哟,”楚娘子仍笑眯眯,“我喜欢。”
  “衣衣。”贺清来匆匆从外面回来了,他揣了热腾腾的烧饼,放在狐狸面前,“太早了,只有烧饼铺子有人。”
  狐狸扯着唇角笑了笑,慢吞吞拉贺清来在身边坐下,递过筷子:“你吃。”
  楚娘子瞥瞥烧饼,又看看狐狸的脸色。
  几人又吃起第二顿。
  烟花会狐狸没能看到,张芮和苏昀带着小桃在镇上住了一夜,虽寻不到狐狸二人,但也等在路口。
  贺清来带着狐狸坐上牛车,小桃和张芮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狐狸。
  狐狸眼睛半睁,不知是睡了还是累了,被贺清来紧抱在怀中。
  车架摇摇晃晃,张芮悄声用口型问:“衣衣怎么了?”
  “陈小娘子难产,她和楚娘子抢了一夜,没有休息。”贺清来尽力放低声音回答,狐狸耳边响起他微微振动的心跳,闭了闭眼睛,任由自己往下滑去。
  终于找到一个安静的位置,狐狸耳边只有贺清来平静的心跳。
  她沉沉睡去。
  脑海中似雾非雾,不怪别的,只是狐狸怕耽误救人,下起手没轻没重,天晓得那碗药里化了多少灵力。
  睡梦中听见一道轻轻的叹息声。
  “睡吧。”
  贺清来轻手轻脚将狐狸安放床上,脱去鞋子和外衣,散了发髻,狐狸脸上、额上隐约可见干涸的汗水。
  他转头烧了温水,用手帕沾湿,轻轻擦拭着狐狸的脸颊和脖颈。
  狐狸一无所觉。
  手帕来回擦拭了几遍,再次打湿后,贺清来轻轻摊平狐狸的掌心,牙印已经消失了。
  将袖子退上去,雪白的腕子上却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少年珍惜地攥着狐狸的手,温热的指腹轻扫过那道痕迹,来回摩挲。
  狐狸睡得很沉,呼吸绵长,面容宁静。
  贺清来静静地看着她。
  待狐狸一觉睡醒,已经是午后了。
  金黄的夕阳斜斜打在窗框,从缝隙中透进来的亮光几近刺眼,屋檐下的冰柱“滴答、滴答”地掉着水珠。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视野中的所有东西,终于回神。
  狐狸抬起手腕,看见那道仍留在肌肤上的白痕。
  “···唔,看来是不会消失了。”
  狐狸嘟囔着,将两只手并在一起,左腕上一道,右腕上也是一道。
  幸得山狐狸皮肤白,若不仔细看,是瞧不清的。
  贺清来不在房中,小鼠们也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狐狸终于歇过劲,浑身软趴趴的,松散地躺在床上不愿动。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不晓得大王醒了没有···”蝉娘小声吱吱。
  贺清来端着晚饭推门而入,迎面看见床上的少女睁着水葡萄似的双眼,正亮晶晶地笑望着他。
  “醒了?”贺清来轻声说。
  将饭菜放在桌上,贺清来肩膀上的蝉娘和条条一跃而下,迫不及待地蹿上床榻,可到了狐狸身边,动作却小心起来,爪子踏着软软的床褥,轻手轻脚地靠近。
  “大王,你怎么样啦。”条条抽了抽小鼻子,黑亮亮的豆眼儿里满是担忧。
  狐狸依旧笑盈盈,抬手轻拂过条条的小脑袋:“我能有什么事?只是太困啦。”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蝉娘松了口气,转而得意,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我就说嘛!大王天下第一!”
  狐狸扑哧笑出声,贺清来坐到床边,珍惜地摸了摸狐狸面颊,低声询问:“饿不饿?起来吃饭?”
  狐狸抬眼笑了下,捏了捏贺清来的手。
  “贺清来,明天我想去山神庙一趟。”她说。
  “好。”贺清来说。
  “拉我起来。”狐狸伸着胳膊道。
  贺清来脸上带着纵容的微笑,俯下身子,双臂将狐狸抱起。
  第157章 因果
  又是一夜的安眠。
  第二日天刚亮, 狐狸便提着两包点心上山。
  小鼠们仿佛仍不安心,一定要跟着,也不肯坐在狐狸肩上, 于是雪地里不远不近, 几个拳头大的雪坑下陷, 一路往山上蜿蜒。
  小黄紧攥着小晏的尾巴, 生怕自己跟丢。黑色的小鼹鼠在雪层下如鱼得水, 两爪轻轻一撇,便掏出个畅通无阻的雪通道。
  若有歪斜,只需小黄轻轻扯一扯他尾巴, 立即纠正方向。
  墨团机灵地飞一段, 落在挑出雪层的杂草上啄啄羽毛、洗洗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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