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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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如此就好办了,”杜村长捋捋胡须,“我给衣衣办个新户籍,到时候除却赋税,还得缴纳三十文,从今往后,你就是本地人氏。”
  狐狸还是乖乖点头。
  “那我就先回去了,下月再来拿钱。”杜村长摆摆手,谢绝了贺清来送他出去的步伐。
  见老人身影消失,狐狸才问:“贺清来,什么是户籍?”
  “就是一个人的证明,以后不论你去了哪里,都能知道你是从何处来的。”贺清来解释。
  狐狸微微瞪圆了眼睛,原来如此,这样说来,她有一个户籍岂不是算成因果,可以更踏实当然地在人间待着了?
  两人相对坐下,墨汁用的差不多了,狐狸没再蘸取,贺清来往里添上清水,继续研磨还剩半根的墨条。
  狐狸撑着脑袋,问:“贺清来,户籍都写什么?”
  “写你生于哪一年,姓甚名谁,何方人士,你的户籍上会盖上沐川平河的官印。”
  狐狸歪歪脑袋,少年正研墨,一派认真,“贺清来,那你也是沐川平河人吗?”
  谁知少年轻轻摇了摇头,“我不是,我八年前才到小河村,户籍上是常州安定县。”
  这地方说出来狐狸也不知道在哪里,可狐狸看贺清来面色宁静,却忍不住出声:“那在哪里?远不远?”
  “远,离这里很远。”贺清来微微颔首,依旧垂着眼眸,研墨的声音却浅浅加重了。
  “那你为什么来小河村?”
  “我是逃过来的。安定县那一年水灾又逢瘟疫,我一路南下,到了这里,被杜爷爷捡回来。”贺清来轻声说,“前几年世道不太平,很多人流亡各地,如衣衣你这样没有户籍、不知来处的人很多。”
  狐狸心里一震。她没有户籍的缘由只有自己知道,小河村还没有的时候她就在此处,如今人间又证明她是个本地狐狸。
  为了稳妥起见,狐狸不应该再问。
  可是贺清来垂着眼睫,太阳斜照,打落的阴影半边在他身上,他是长高了不少,可是照旧肩背单薄,不如赵平安那样模样结实。
  狐狸想起来站在父亲身后的赵平安,又想起院子里这棵瘦杆杆的石榴树。
  “贺清来,常州和这里一样吗?”狐狸决定说点话,发出一点声音,让这个院子别这么安静。
  谁知少年又朝她露出了那个轻轻的笑容,清凌凌的,有点熨帖的意味,仿佛他明白狐狸为什么继续说下去:“不大一样,风土人情总有差别。”
  “衣衣,墨好了。”院中小风起,吹得桌上草纸哗楞楞作响,狐狸的发带飘了飘,那根绣着花的粉白发带轻嗒一声,落在少年手边。
  第51章 官差大人
  十一月很快就到了。
  初一是个大日子, 贺清来早早敲响狐狸院门,狐狸尚在睡梦,可听见这敲门声, 下意识便清醒了。
  思绪渐渐回笼, 她才想起今日要缴纳税赋;狐狸麻利起身, 穿衣梳洗。
  拐到隔壁院子, 二人吃了早饭, 狐狸揣着荷包,很紧张地跟着贺清来往杜村长家去。
  她前几日听说,办理户籍, 平河镇官署的人会到这里来;收赋税, 也到这里来。
  狐狸知道什么叫做官的,就是给天子干活, 天子是谁?天子就是人间的帝王, 狐狸虽然是个妖,可也依稀明白“龙气鼎盛,妖邪莫犯。”
  脑子里乱糟糟的,狐狸的脚步也不觉拖延几分, 落后了贺清来几步, 恰好要过桥,正是一前一后。
  当官的人兴许会与常人有异,会不会从狐狸身上看出来什么门道?会不会问话, 太仔细了怎么办?
  想到这里, 狐狸越发紧张了, 贺清来不声不响走在前面,狐狸鼻尖微动,一股淡淡的香火气逸散而来, 她连忙快走几步,扯住少年竹青衣袖。
  贺清来一愣,转过头来问:“怎么了?”
  狐狸左手紧紧攥着荷包,看向少年时,却下意识摇了摇头否认:“没事。”
  越走越近,只见杜村长的院门前却拴着一匹棕马,身形高大,身披马鞍,站在原地,偶尔踏一踏蹄子。
  院子里传来谈话声,苗娘子从门内走出来,见到狐狸,这温柔妇人浅笑:“衣衣。”
  狐狸应声:“苗娘子好。”
  “我听苓儿说你想要一张石榴花的画,我已经画好了,赶明你有时间了,找你苏伯伯寻点木料,裱个画框挂在屋里。”
  石榴花?狐狸这才慢慢想起这件事,倒让她有点惊喜,连心中那点紧张也冲淡了:“画好了?多谢苗娘子!”
  “不用谢,有空了来找苓儿玩。”苗娘子笑着招呼一声,便走远了。
  狐狸有点雀跃,捏着少年衣袖的手不觉轻轻晃荡了两下。
  可到了门前,狐狸又顿住了,扯着贺清来的衣袖探着头往里看去——只见堂屋的大门开着,苏小娘子、姜娘子、梁伯父,杜村长和苏娘子,都在门内站着。
  乌泱泱一群人,只一个男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从人缝里看去,男人一身湛蓝衣袍,脚蹬黑靴,肩宽身阔,高大俊朗,手上正在点着大钱,一边搁着纸笔,摊着一本很厚的书簿。
  狐狸跟在贺清来身后,往屋子里走。
  “这钱正好,林婆婆家的还是这个数。”男人声调沉稳,十分清楚。
  桌子上一个钱袋子,男人大手一挥,将手中的钱放进去,又听几句琐碎,哗啦一下,人群竟都事了,一个一个往外走去。
  狐狸心里一紧,只好松开贺清来的袖子,同他并排站在一起。
  “衣衣,这是平河官署的官差,方云岐方大哥。”贺清来轻声道。
  这句话落,谁知男人却抬起头来打量狐狸;方云岐早听说小河村又来了个孤儿,不想是个年岁很轻的小姑娘,样貌却很清丽,青黛眉间一粒小痣,眼如明星,略有清瘦的鹅蛋脸,肤白标致。
  这小姑娘穿着简朴,长长的麻花辫子侧在肩上,粉白的发带顺贴地垂落,兴许是见到了生人,稍有点紧张似的,攥着荷包不敢乱动。
  察觉到方云岐的目光,狐狸屏着一口气,不上不下。
  稍许,却听这人问:“多大了?”
  贺清来轻轻用手背碰了碰狐狸,狐狸赶忙答道:“十六!”,话一出口,又赶忙改正:“不对,十五!”
  完了完了,狐狸紧张地咬唇,她和芮娘说她多大来着?
  “几月生的?”方云岐又问。
  “春末夏初。”狐狸哪知道是几月,大概四五月份,记不清楚。山里没有月份,只有春夏秋冬,草生了草绿了,苦楝花开、杏花开,黄叶一落紧跟着就是大雪。
  方云岐一顿,点了点头:“春末的时候,虚岁也有十六了,就按十五算。”
  狐狸暗自松了一口气,这官差倒把她的话给圆上了。
  “叫什么名字?”
  “鞠衣。”
  说了两句话,男人眉宇间没有异色,狐狸又坦然起来。
  发现了又能怎样,若是形势不对,狐狸大不了撒腿就跑,一头钻进山里,龙气还能进山抓她?进了洞府蒙头就睡,过个几百年再下山。
  狐狸越发坦然。迎着方云岐的目光,不躲不避,等着他接下来的问话。
  谁知方云岐却转开了脸,对着杜村长道:“清来和鞠衣不必缴纳人丁税,清来仍是五十文田税,鞠衣三十文户籍钱便可。”
  贺清来已经开始从荷包里拿钱出来,狐狸也赶忙点出三十枚铜钱,随着少年一起搁在桌子上。
  方云岐拿来一张白纸,飞快地写了两个字,将纸张转正挪在狐狸眼前,手指点了点:“可是这两个字?”
  狐狸抬眼看去,只见苍劲有力两个大字,她艰难认出一个“衣”字。
  “嗯,是这两个字。”身边的贺清来先一步开口。
  狐狸站直了身子,莫名有点心虚——这些日子认字不少,偏偏忘了先学一学自己的名字。
  方云岐面色平静,将写着名字的白纸一叠,又将桌上的书簿一合,露出湛蓝的封页,上面一闪而过几个大字,再一卷,连带着钱袋子一起拢入怀中。
  方云岐站起身来,道一声:“走了,杜伯父。”
  狐狸让开身子,方云岐大步从她身边走过,狐狸心中慢慢惊讶,这个人比她高出几尺,站起身来真如松树一般!
  狐狸看去这官差背影,只见方云岐将马绳解开,一个跨步便跃上马背,扯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便朝村口奔去,姿态行云流水,颇有风范。
  马蹄声均匀而去,狐狸眨眨眼,心内长舒一口气。
  这件事算是了了。贺清来和狐狸从杜家出来,狐狸记挂起那张石榴花,便同贺清来说一声:“贺清来,我到小桃家找些木料,我要做个画框。”
  “好。”两人分别,狐狸从打谷场上奔过,眼瞧村口棕马没了踪迹,心下越发轻松。
  到了苏家,一进院子,苏娘子正从屋里出来,手上端着一碗药,见是狐狸,只想这是来寻女儿的,便说:“衣衣来找小桃吗?她得了风寒,还在床上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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