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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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有声当然也担忧过,假如原也真的很爱唱歌,很珍惜“东窗事发”这个帐号和他的那些创作——哪个创作者会愿意轻易舍弃自己的作品,和它们断绝关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反而会逼得他反咬一口,真的跑去和蒋纾怀合作,把他拽下马来,自己风光上位。但是他没办法,他只能赌一赌。他赌原也对他的爱。他赌他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看他担惊受怕。
  他赌赢了。
  原也不光和蒋纾怀断连,对于别人撰写的封麦感言,他也一点意见都没有,他对做不做“大神”好像一点也不在乎,他还老是安慰他说,唱歌对他来说真的属于玩票,所以能轻易地割舍,混圈也就是打发时间,所以他能说走就走。
  何有声不确定这些是他的真心话还是为了安抚他的情绪给出的又一份完美答案。但是无论他怎么问,他得到的答案都是这样。他只好把它们当成了他的真心话。他不断地告诉自己,原也就是这样一个随性,想一出是一出,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他偶尔也会想,他或许从来没见过原也的真心,他见到的只有他给他的源源不断的关爱:远超一个哥哥对弟弟的关心爱护,也比任何一个恋人让他感受到过的爱意更浓烈。
  这些他可没办法和他妈说,何有声只好又强调了一遍:“你根本不知道他……”
  可他又知道他多少呢?早上他才发现他用过的笔记本,才发现他在上面写过“东窗事发”的一首歌的歌词。他总是担心自己这不够好,那不够好,怕别人不爱他,怕没有人爱他,一次次地从原也身上寻求关于爱的慰藉。可他并没有真正关心在意过他……
  这么想起来,封麦演出之后,他就进了组,外景地经常没信号,他和原也除了每天在微信上惯例的“早安”“晚安”的问候,视频的次数屈指可数。可这都是因为客观条件限制啊,能视频的时候就算只有时间说上一两句,他们也会视频。他回家之前,原也也还是像每次他出远门回来前一样,会把他家冰箱塞得满满的。他出国前他们也照常在他家吃饭,窝在沙发上一起追剧闲聊玩手机,怎么放松怎么来。唯一比较反常的事是,原也每次等他睡下后就会离开了。
  难道这是在“躲”他?
  可他为什么要“躲”他呢?
  “躲”一个人要么是欠对方钱,要么是欠人情,要么是见了那个人就烦。他和原也没有金钱上的纠纷,要说欠人情,还得算他欠原也的人情。大神的时代就此落幕了,封麦演出那天,他最后从升降台走上舞台,望到台下都是粉丝在哭。他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原也在台下那间小小的,隐蔽的,没有第二个人知道的房间里有没有哭。
  为了保密,何有生一直等到散场半个小时后才避开所有人耳目,悄悄地去把原也接走。他看上去没有哭过,心情似乎不赖,两人一起回家,原也开车,路上他还说:“我现在反而觉得很轻松。”
  他听上去又像在安慰他。
  他总是为他着想。总是让他感觉到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关心他,在爱他,这确实是一开始他抱住原也时,想从他身上获得的东西。一种能带给他安全感的爱意。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对他的这份爱意似乎一直都没有变过,一直都是那么得浓烈,那么得充沛,好像大海一样,深不见底,好像在何有声面前,他“原也”这个存在就消失了,好像他全副身心就是为了他存在似的。
  深不见底的大海让何有声感到窒息。
  这份爱意让他觉得沉重。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浓烈的感情了。一开始他只是为了获得一种安全感,后面逐渐享受这种被人爱着的感觉,用兄弟的身份作掩护,把原也当成自己的退路,有时候他真的感觉自己像条寄生虫,不断地从原也那里吸取爱意,他那么贪婪,不懂得适可而止,原也那么配合,予取予求。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爱呢?一个人怎么可能明知道这份爱不可能见光,不会得到任何祝福,不会被承认,随时都可能中断,仍然愿意一直默默付出呢?再怎么说,他们都是兄弟,家人再开明,也不可能把这段关系摆上桌挑明了,一旦这段关系有被发现的风险,他们只能分开。
  假如世上真的有神佛,或许只有他们愿意这样不计较,不计算地爱着一个俗世凡人。
  他越来越感觉他欠原也很多,多到他还不完,多到他不想面对,不想去想。
  从演出现场回家的路上,他一句话也没有说。
  或许原也又敏锐地察觉出了他的这份心情,才选择“躲”他。他不想继续给他带去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么一想,何有声有些喘不过气来了,胃口全无,把沙拉推到了一边去。
  何韵叽叽喳喳继续对原也评头论足:“别说真是想通了,觉得混圈没意思,真要去继承什么家业啊,他爸催了他那么多年了,怎么就是今年,偏偏是你片约不断,曝光不停,粉丝唰唰涨的时候他就忽然想通了?”
  何韵连珠炮似的放话:“你们关系这么亲,亲到聊过这些吗?”
  “有声,人心隔肚皮,亲兄弟还能反目成仇的呢,你在家里说话做事你得注意些你知道吧?有的人可以共患难,但是见不得别人一飞冲天啊。”
  何有声摆着手:“越说越离谱了,”他道:“他从去年到今年老是受伤出意外,他自己可能也有些怕了。”
  何韵抿了抿唇:“这倒是真的。”她起身,走到一排沙发座上坐下,靠着扶手感慨道:“退了也好……也挺没意思的……”
  何有声从化妆镜里看了她一眼。何韵不高,这一年来身材不知怎么略显富态,常年剪着一头干练的短发,头发常年保持着乌黑油润的光泽。此刻,她站在没有光的地方,那一头乌发竟黯淡了,软绵绵地趴在她的脑袋上。何有声转身问她:“过会儿你还有事吗?”
  何韵抬眼看他。
  “没事的话留在现场照顾照顾吧。”何有声说,“下午的戏,我得一直摔,你在的话,看情况不对了,记得提醒我一下。”
  何韵就像一块刹车片,他有时候太入戏,全靠她在场边提点他,提点剧组。这一点,他对她还是很感激的。
  何韵拿出手机看了看,说:“那三点我就得走了,我有瑜伽课。”她嘟哝着,“都和你说别找没生过孩子的女的当助理了,一个接着一个休产假,还不是得我这个离异已育妇女来顶着?”
  何有声又有些烦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这种话能不能少说点。”
  母子俩也就无话可说了。到了下午开机,何韵就坐在场边盯着,下午只排了一场戏的通告,不过难度不小,拍的是何有声饰演的冒险家在一次户外徒手攀岩时摔下山的意外过后,打算重新挑战那座山峰。他的意志坚决,但是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医生甚至告诉他,他可能以后都无法再回到他的巅峰状态,而冒险家在进行复建练习时也是状况百出,一再从攀岩墙上摔下来。最终,他不得不放弃徒手攀岩,最终,他走上了户外冒险的道路,一次次地前往深山密林,荒野秘境,一次次地将自己放逐。
  何韵在场边时却不怎么专心,彩排的时候何有声就发现她老是在看手机,到了正式开机,剧本上写冒险家复建时不停地尝试徒手攀岩,又不停地摔下墙去,一共得摔五次,在第六次尝试还是失败后,冒险家主角坐在了地上,仰望着攀岩墙,陷入沉思。他拍了两条都没过,胳膊都摔得有些麻了,抬头一看何韵,她还在鼓捣手机。何有声不再看她,专心拍摄。第三次开机。他摔得更狠,忍不住喊出了声音,副导演喊了卡,工作人员跑得比何韵还快,过来询问何有声状况。
  何韵慢吞吞地在人群里出现,何有声对她道:“你要有什么事先走好了。”
  她道:“我没事,你别有事。”她不大乐意地抓了副导演兴师问罪:“都三条了,我看每一条都特别好,怎么就过不了?”
  副导演也做不了主,打着哈哈赔罪。何有声就道:“没事,地上都是垫子,摔不坏。”
  “这都瘀青啦!”何韵一扭头,“我去找你们李导说理去!”
  她叉着腰骂骂咧咧地走开,何有声和周围的工作人员赔不是,那副导演扶起他来,小声说了句:“李导说……再保一条……”
  何有声笑了笑,补了下妆,回到机器前,重新找到了定点位置。
  第四条还是没过,到了第六条了,打板的声音都喊哑了,何有声也有些泄气了,从地上爬起来后就去找了李粒:“李导,是我摔下来的时候的表情不对,还是落地的时候的表情不对?”
  何韵在边上皱紧眉头,嘀嘀咕咕:“你们这演员保险,室内戏受伤也算的吧?”
  李粒的助理把她拉去了一边,请她喝茶。
  李粒看了看何有声,很是客气:“小何,我们再试一次好吧?”
  何有声又上了墙,徒手上攀墙岩本身难度就高,他本身也不是什么运动健将,这么上上下下了好几回,出了不少汗,无论是耐力还是耐心都逼近极限了,这还没爬上一个定点的位置,手一酸,腹上一使劲,勉强稳住了现在的站位,可支撑得十分艰难,浑身抖得厉害,体力真的到极限了,想爬根本爬不上去了,他心道,反正又过不了,遂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方式往后仰去,摔到了软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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