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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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庭拿着刀尖对着他们,打开房门。
  他侧着身走下楼梯,手里的刀还在警惕地对准他们。
  就这么慢吞吞地一步一步下了半层楼,安庭终于松下了半口气。他迅速从楼梯上跑走,直到跑到小区门口,终于彻底放下心来。
  直到此时,胳膊上刺痛的伤才传来剧烈的痛感。安庭迟钝地慢慢低头,看见左胳膊上的血已经流成了河,触目惊心地往下滴滴答答着。
  右手也抖得拿不住东西了,菜刀啪嗒掉到了地上。
  两手都僵得一动不能动,像鸡爪子似的,滑稽地弯曲着。
  安庭扯扯嘴角,终于,笑出了一声来。
  他像疯了一样笑,越笑越厉害,笑得上不来气了也还在笑。他笑着蹲了下去,笑得满脸窒息般的通红,眼睛都睁不开了,眼泪汹涌地往下流。
  砰!
  笑声戛然而止。
  安庭后脑一痛,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愣住片刻,他艰难、僵硬地侧过脑袋。
  一个男人的身影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手里拿着一块血红的板砖,表情阴恻恻地盯着他。
  四面八方变得漆黑,安庭合上了眼。
  再有意识时,他被五花大绑地绑在了杂物间里。用来绑他的,是安海刚工地上用剩下的麻绳。
  麻绳绑得他惨白的皮肤发红。
  安庭低垂着脑袋,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
  空气里飘着灰尘,外头忽然下起了雨。天上没有一丝光亮,阴沉的灰天下,屋外传来谈话声。
  “对,我儿子有精神病。”张霞说,“刚刚拿着菜刀到处乱挥,一点儿都听不进我们说话……你们带走吧。”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
  安庭脖颈一动,终于抬起些脑袋。
  一群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面前。
  安庭灰暗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了。
  对了……对。
  安庭想起来了。他躺在手术台上,麻木恍惚地望着刺眼的手术灯,终于想起来了。
  十九岁那年,高考结束了,他决意一定要从家里逃,结果被他爸又抓了回去……然后,他们就打了精神病院的电话。
  安庭被送进精神病院了。
  他奋起反抗拿起来的一把刀,最后捅进了自己肚子里。
  半个小区的人都看见他手上血呼刺啦地拿着刀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还脸色惨白,气喘吁吁,精神恍惚。
  他被抓进精神病院里治疗。
  他疯了一样喊自己没疯,没人信他。他被绑在床上打镇静剂,被做电疗,他不愿吃的药,护士掰开他的嘴往里灌。父母来看过他,然而他们只是站在玻璃窗外冷眼看着他大喊大叫,对他说,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听话。
  然后他们走了,说要让他学会听话再说。
  安庭被留在了精神病院里。
  恐惧,恐惧之后是麻木,麻木之后是绝望。
  两个月后,他终于抓到一个机会,从精神病院里跑了出来。
  跑出医院,他像个真疯子一样逃到大街上,在人群里奔逃好久,忽然看见一个熟人。
  他拽住那人,那人茫然地回过头。
  是楼下小卖部里的慈祥老太太,长的一副观音面相。
  “救……”安庭吞了一口口水,已经怕得话都说不利索。他呜呜片刻,艰难地把词语组成话,“救我,奶奶……救我,你要救我……”
  “我爸妈疯了,他们还要我给我哥做手术……我想跑,他们就把我关到精神病院……你帮我报警,求你了,帮我报警……”
  他越说就越说不出话,眼泪又滚滚地落。
  小卖部的老太太越听越惊愕,赶忙安抚他:“好,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
  老太太把他扶住,抱在怀里,安慰般地往他背上拍了两下。
  多天来的恐惧和害怕在安抚里渐渐消散。
  心里的恐惧一消,疲惫就来了。安庭的眼皮子上下打架两下,没撑住,慢慢合上了眼,在老太太怀里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他睁开眼。
  看见精神病院惨白的天花板。
  作者有话说:
  写完自己都觉得好恐怖我去)
  谢谢大家支持!
  第76章 胶卷13
  安庭瞪着精神病院的天花板, 呆了良久,难以置信地扭过头。
  玻璃窗外,安海刚和张霞阴沉着脸, 站在那里,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也站在他们身边。
  老太太依然是那副模样, 菩萨面相, 一脸慈祥。
  安庭愣了一会儿,突然疯了一样翻身起来, 冲上去砸玻璃, 歇斯底里、撕心裂肺地骂为什么,为什么, 凭什么。
  玻璃被他砸得震抖, 窗后的三人都后退了几步。
  “小庭,你不能这样。”老太太欲言又止,“你爸妈也是为了你哥好。你们是一家人, 你妈不容易,再说, 那毕竟是你哥。虽然他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 但你要理解,你们是一家人呐。”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你们是一家人。
  安庭愣在玻璃后面,忽然脑子里什么都冒不出来了。他不动了,他听见蹦的一声,紧绷的神经忽然间全都断了。
  再也连不起来了。
  玻璃窗前站着的那三个人的脸,突然变成了三个黑乎乎的旋涡,五官往中心扭曲着, 被吸了进去。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三个怪物。
  安庭再没有跑过了。
  医院怕他再跑,又加了两道锁, 可后来,值班的护士有一次在下班时忘了锁门,那道门吱吱呀呀地开了一条小门缝。
  安庭坐在床上,缩在角落里,把自己抱成一团,呆呆地看着那条小门缝,一动也没动。
  同房的病友全都跑了,他还是没有动。
  疗程变得频繁,镇静剂一管又一管地推进身体里,安庭的眼睛里越来越空洞。
  后来,张霞欢天喜地地跑来医院找他。
  安庭眼睛空洞地坐在窗边。
  “郑老板不愧是郑老板,找到了全国最好的专家!”
  张霞像看不见他的古怪,眉飞色舞地说,“这个专家底下有个实验室,他们是专门研究白血病的!专家研究出了最新的移植手术方案,只要再移植一次骨髓,你哥的病就有很大几率可以根治!”
  “你出院跟妈妈走吧,小庭,都半年了!”
  没有问安庭的意愿,张霞把他接走了。
  终于出了精神病院,安庭站在一月的冷风底下,忽然心里再也没有一丝波澜。他好像真的疯了,好像整个世界都不对了,他站在宽阔的天地间,木着眼睛,诡异浓重的解离感绕在脑袋里,身上还是去年夏天入院时穿的短袖。
  可是冷也感觉不到了,疼也感觉不到了。好像灵魂出窍,四面八方变得极其不真实。
  安海刚的车开了过来,张霞把他拽了进去。
  安庭像个木偶,被扯一步就动一步,没人拽就原地不动。张霞扯了他几下,最后恼了,摁着脑袋把他囫囵塞进车里,也不管他脑袋撞到车框上,手臂被老旧车门划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她也从来没有管过他。
  上车之后,车子一脚油门,开到了医院。
  又进了移植仓,做了无数术前检查。
  直到要进手术室了,安庭换上白色手术服,躺在了冷硬的床上,终于回过一些神。
  “这次,能根治的话,”他磕磕绊绊地说,“能放我走了吗?”
  安庭的旁边就是另一张手术床,他哥的手术床。他哥正紧张地躺在上面,周围一群人在拉着他嘘寒问暖。
  这话一出,那一圈人的说话声一止,同时抬头,看向他。
  所有的紧张高兴忽然都不见了,场面诡异的像个鬼片。看向他时,所有人面相发冷,蹙眉的蹙眉,不悦的不悦。
  “什么叫放你走?”他们说,“我们什么时候关过你?”
  “你家就在这儿,你还想去哪儿?”
  “我们是一家人。”
  安庭不说话了。
  他被推进手术室里,熟悉的、惨白的手术灯,在头顶上亮起来。
  安庭被刺得双眼一颤。
  他突然分不清了,亮起的手术灯像精神病院的电击治疗要开始,又像过去每一次熟悉的移植手术。
  安庭分不清自己要做什么治疗,但突然很想吐。
  麻药被迅速推入体内,他没吐出来。
  两眼一黑后再醒来,他闻见移植仓里特有的古怪味道。安庭捂住嘴,喉结上下滚了几番,没忍住,抓住床边栏杆一翻身,呕地吐了出来。
  脑袋里昏天黑地,天旋地转,他浑身都开始抽搐,趴在床边的后背弓起又下垂,瘦削凸起的骨头时不时地从衣服里顶出来。他吐得声音嘶喝,在呕吐间隙里用力呼吸,听起来像要死了。
  护士匆匆赶来,把他的呕吐物收拾干净,又立刻做了全身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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