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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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不用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安庭揉揉头发,头又往下低了几分,乌黑的前发挡住一截眉眼,“她生我就是为了这个,我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如果我哥没有白血病……我就不会出生。她说过,说过好多次,说我要感谢我哥。”
  “我才几岁的时候,就去给我哥做手术了。”
  “很小就做手术了……那天我嗓子都哭出血了,还是被摁在台上,抽了骨髓。”
  “我爸妈对我一直不好,我都知道。”
  “我哥,其实小时候,人还可以。刚开始给他做手术的几次,我都心甘情愿,因为他也心疼我。后来,次数多了,我就不愿意做手术了。后来我哥也不喜欢我了……他看我不顺眼。”
  “他的病情恶化了,他脾气越来越暴躁,情绪也开始扭曲了。”
  “他开始把我当成仇人了,越看我越不顺眼,开始欺负我。”
  “他打我、骂我,我爸妈没阻止他。他们说没办法,我哥生了病,就是会有一些情绪……之后,他们就顺着他的脾气,就那样对我大吼大叫,把我赶去了杂物间……说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
  陆灼颂没说话。
  他撑着伞,双眼失神地看着天上厚重的云,听着这些安庭早跟他说过了一遍的话,心里一片乱麻,酸酸胀胀的。
  “可谁照顾我的情绪。”安庭哑声,“我也被欺负了,我妈怎么没护在我门前。”
  “所以你不逼她那么说,我也知道。”
  “我就是个血包库。”他说,“我知道。”
  安庭吸了口气。
  他又哭了。
  陆灼颂伸手,把刚刚的纸巾递给了他。
  “你的骨髓,不是你哥的了。”
  陆灼颂看着他,“你的骨髓是你的。”
  “跟我走吧。”
  安庭一僵。
  哗的一声,雨下大了。
  雨丝哗啦啦地在伞边落下来,水滴噼里啪啦地砸到地上。老小区里,泥土的芬芳蔓延,安庭好久都没敢抬头。
  他攥紧了抓着头发的手,良久,五指又慢慢地松开来。几缕发丝蔫蔫地垂下,安庭放下了手。
  他慢慢地转头,望向陆灼颂,露出呆愣的一张脸。那双还通红的眼睛里,依然裹着水光,眼泪还在蜿蜒着滑落,可不知怎么,那颤动的瞳孔里,忽然亮了一片光芒。
  好半天,安庭扯扯嘴角,终于扯出一个不像样的苦笑。
  他终于伸手,从陆灼颂手里小心地拿过了那包纸巾。
  撕开纸巾,安庭抽出一张纸,擦了脸。
  陆灼颂沉默地看着他,看着他瘦弱发青的侧脸,看着他那几缕被打湿的可怜发丝。真是个狼狈不堪的十七岁,陆灼颂心里不是滋味。
  怎么十七岁时,过的是这种日子。
  陆灼颂想起他二十九岁死时的遗言。
  声音带着录音软件特有的细微电流声,在他耳边说:【我哥死的那天,我父母哭得撕心裂肺,诅咒我不得好死。】
  【我很确定,如果死的是我,他们不会这么伤心。】
  【我就想,一定要活着。】
  【九年前……还是十年前呢,我不记得了。总之最后一次移植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想的。】安庭麻木地说,【我一定要活着。那混蛋活不了多久,会复发的,所以我要活着。】
  【我之所以能从精神病院出院,就是因为我哥又复发了,他需要骨髓。我妈用移植威胁我,说只有再给我哥移植,才放我出去。】
  【那最后一次移植,白血病的病症领域也正好有了新的医学发现。我哥请到了专家操刀,说那一次移植,有很大希望能够完治。】
  【但我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他没有那种好命。我不知道怎么了,为什么这么笃定,但我就是知道。】
  【只要活着,活的够久,就是我赢。】
  【只要活得比他长,只要我活蹦乱跳地一直上电视,只要我一直活下去,就是我赢了。】
  【所以不管活成什么样,不管想死过几次,不管有多少病,我都活过来了。】安庭说,【输了一辈子了,我想赢。】
  【不过到底活了个什么,我也不知道,】安庭笑了出来,陆灼颂却听见他发抖的哭腔,【所有人都说,我演了很多好角色,造了很多经典。他们都说有意义,我根本不知道哪儿有意义。】
  【我以为我一直是想活的,可现在决定去死了,反倒很高兴。】
  【我原来一直想死。】安庭说,【对不起,灼颂。】
  【让你一个人了。】
  【……让你一个人了。】
  陆灼颂伸出手,碰了安庭的头发。
  安庭吓了一跳,往旁边一缩。他惊疑不定地瞪过来,满脸不解。
  陆灼颂的手在空中尴尬地僵住,又往下落,慢慢地放在了他肩膀上。
  “别让我一个人。”他轻声说。
  安庭愣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啊?”
  陆灼颂笑了,说:“你别让我一个人就行。”
  雨还在下,没一会儿,对面楼底下开来几辆搬家的大卡车,是陈诀叫来的。
  搬家工人们上上下下,很快把对面家里搬了个空。
  陆灼颂坐在开到对面楼下的劳斯莱斯里,看着陈诀撑着把伞站在雨中,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边对着来报告的搬家工人头头点点脑袋;边在电话里很大声地和老破小的中介说退租,边接过工人头头递过来的不知什么东西的文件,洋洋洒洒地签了字。
  “行了知道了,二少不一定要住哪儿去呢,明天把房退了再说。”陈诀在车外说,“东西都搬空了,你明天来收房就行。”
  陈诀挂了电话。
  陆灼颂托腮望着窗外。
  安庭坐在他旁边,在座位上窸窸窣窣了好一阵。陆灼颂一回头,就看见他坐得很不自在,东张西望的,十分局促,不停挪着姿势,好像怎么坐都不舒服。
  “怎么了?”陆灼颂问他。
  “坐不习惯。”安庭小声嘟囔,“这什么车?他们说是什么幻影。”
  “哦,是幻影,劳斯莱斯幻影。”陆灼颂说,“没什么不习惯的,也只是辆车而已。”
  说话间,车门从外面自动打开了。
  陈诀开了副驾驶的座,进了车里。他长呼一口气,和陆灼颂说:“二少,没事了。”
  “没事就吃饭去吧,午饭还没吃呢。”陆灼颂看向安庭,“吃什么?”
  “什么都行。”安庭说。
  “我也什么都行。”陆灼颂又看陈诀,“你吃什么?”
  “我也什么都行啊,我听二少的。”陈诀说。
  仨人全是不挑的,陆灼颂有点服了。
  他一蹙眉,凶着脸撇撇嘴,沉吟了片刻。
  他刚想出几个吃的,司机位上的保镖忽然放下摁着耳机的手,冷不丁开口:“二少。”
  “啊?”
  “陆总刚刚来消息了。”保镖报告道,“陆总说,二少自爆身份,肯定是遇到了事。要是受气了,就不在这儿念了,回海城去。”
  “不想出国,就在海城读贵族学校,家里有钱,二少没必要扎在平民堆里受鸟气。”
  “二少要是回去,就叫周秘书现在申请私人飞机的航线。”保镖说,“陆总问二少的意思。”
  陆灼颂不吭声了。
  他转头看了眼安庭。
  安庭像是完全听不懂,又或许是隐约听出了什么意思。他又不言语了,又在座位上缩成一团,靠在角落里,搓着两只手,心不在焉地低着眼睛,一声不吭,像个做错了事,乖乖等着发落的小孩。
  陆灼颂伸手,往他胳膊上轻轻揉了一把,抬头说:“不回去,继续在新城呆着。”
  “不回来!?!”
  啪一声响,一只骨节分明、遍布青筋的有力的手,拍在陆氏财阀最顶楼的办公室中。
  陆简端着一杯咖啡,站在一整面的巨大落地窗前。
  夜已黑,她抿了一口咖啡,低头俯瞰整个海城。
  陆氏财阀,现今如日中天,连财阀所处的地段都是海城的最中心。这里,一片商业帝国般的高楼大厦,尽是陆家的财产。
  她的办公室,地处海城最高。
  俯视着远处公路上一片如蚂蚁般的车水马龙,陆简波澜不惊:“不回来又怎么了?”
  身后拍桌的不是别人——别人也没这个胆子,拍桌的是她丈夫,陆灼颂的亲生父亲。
  付倾。
  真是有个好名字,随便被人叫个全名就是原地当了大小爹。
  “他不回来,还在新城那个破地方待着干什么?这才过了几天,陆家的身份就爆出去了!”付倾有些上火,“堂堂陆氏财阀的儿子,这下是真被人知道,在基层上课了!”
  “关于这件事,我好像之前就说过。”陆简侧身,云淡风轻地抬起半个眼皮,“他想在基层体验生活,就随便他。”
  “这是体验生活吗,陆氏的身份都爆出去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陆氏少爷,还怎么体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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