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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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自己来到这里做义工开始, 大概一个月会看见她一次, 她好像永远处在静默时刻, 从不祷告也从不忏悔, 不与人交谈也不领取圣餐。
  后来突然就看不见她了。
  传道员在这里呆了五年, 即使三年未见, 他依然能认出这位像被遗忘石雕般的女人。
  他看见女人忽然抬了抬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没什么,不过是普通穹顶, 永远宁静,祥和。
  单桠盯着碧色天幕,雨水像是从天穹爆开的窟窿里直接倒灌, 砸在皮肤上的触感冰冷又仿有千斤重。
  筒子楼外的墙上因为雨水冲洗而更加肮脏,逼仄的甬道令人喘不上气。
  门大开着,与屋内瘫在地上还在抽动的中年人相比,看起来更为年轻的一男一女站在门外。
  扑面而来的霉湿味染上了血腥,伴随着熟悉的劣质烟草中,单桠抓住了苏青也的手腕。
  她的表情也不太好,却并不是被眼前血淋淋的场面吓到。
  是她心中的恶鬼,是她站在岔路口里。
  抉择啊抉择。
  迟早的啊,一定会有这样一次选择的。
  但这也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无从思考。
  “混……混,#*^死小子……”
  苏青也的帽檐下,是淤青过后开始肿胀的颧骨,单桠的手刚好握在他的伤口上。
  挺疼的。
  她也不像表现出来的这样镇定吧。
  谩骂声不如先前中气十足,也不如隔三差五打在身上各色的物品或者拳头那样重。
  “……过来……你,你是我儿子!!!!”
  两人手牵手站着,始终没有跨过那条线。
  门内。
  苏青也那个五毒俱全,干什么什么不行打儿子第一名的基因学父亲,正倒在血泊里,血正从他的脑袋里流出来。
  他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喉咙里发出嗬……嗬嗬……如同破风箱般的可怕声响。
  饶是如此仍在骂骂咧咧,血红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暴怒与不可置信。
  酒瓶碎裂在一旁,刺鼻的酒精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失禁臭味,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
  门外。
  风好大,雨线变成珠子全都落在两人身上。
  喘息声被冻住了,苏青也站在单桠左边挡着雨,浑身都湿透了。
  救,还是不救?
  苏青也麻木地看着地上眼神要开始涣散的男人,这似乎不是个困难的选择题。
  被殴打辱骂,追债者堵门,被逼死的母亲,幼童绝望哭泣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上。
  恐惧几乎成为日复一日困境里的本能。
  ……是他自作孽啊。
  所以关别人什么事?
  连门都没关,又偏偏是个暴雨天,只要路过上楼的人都能看到,为什么没人救他?
  而自己本就要走的,也是时候该走了。
  苏青也闭了闭眼。
  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手。
  “也!”
  单桠猛地收紧握着他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声音压得很低,可动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绝。
  “你……”
  苏青也莞尔:“我只是想牵着你。”
  我只是……想牵着你。
  他反手紧紧攥住单桠的掌心,用力到指节泛白。
  单桠愣怔般看着他重新与自己交握的手。
  “走!”
  苏青也从喉咙里挤出这一个字,却不像想象中嘶哑不成样子的那般,好像很清晰,也很果决。
  记不清了。
  记忆随着时间的长河缓缓流逝。
  单桠盯着穹顶。
  一秒,两秒……
  她眨了下眼睛,挤掉这种眩晕感。
  雨越下越大了。
  决定做好了。
  下一秒,两人就如同惊弓之鸟猛地转身,毫不犹豫地冲令人窒息的廊道,奔向筒子楼外,仿佛今天就要洗刷一切罪恶的暴雨。
  吱———
  那扇门在两人身后晃啊晃。
  ———砰。
  房门被风卷上,关掉那个男人微弱的生机,和他不再骂骂咧咧闭上的嘴。
  雨水瞬间将他们浇透,脚下积水飞溅冰冷刺骨,两旁低矮的屋檐下水如瀑布般倾泻,苏青也抓住单桠的手,两人在空无一人,被暴雨吞噬的破旧巷弄里疯狂奔跑。
  那一刻,没有浪漫,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和挣脱枷锁的疯狂。
  两只在末世逃亡的幼兽,逐渐在路灯中的雨幕里化作一团团模糊昏黄的光晕。
  脚下的路泥泞而湿滑。
  前方在哪里?
  好像知道了,又好像迷失。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单桠低头捂着胸口,复而看着自己的手。
  她和苏青也共享黑暗中的秘密,亦共享通往未来的钥匙。
  管风琴的乐音悠扬,诗歌平和,单桠偏过头,彩绘玻璃窗在阳光下一成不变的温暖而圣洁。
  周身的冰冷逐渐消退,单桠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转了转手腕。
  是空的。
  没有当年雨中,苏青也手腕冰冷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抖。
  她微微垂下眼睫,阳光之下,是眼底深不见底无人能窥见的暗涌。
  五年前她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看见人快死在自己眼前……怎么能不怕。
  他抬起手真的是要带她离开吗?还是……想进屋,却因为她的阻拦,动摇了那一丝边界上的线。
  这是她偶尔会冒出来的念头,不多,真的就是偶尔,偶尔她有自己的时间,能够放空的时候。
  但不重要……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
  传道员一愣神的功夫,女人就不见了。
  只有那把空了的椅子,在阳光下的尘雾里。
  他叹了口气,为她祷告。
  神爱世人。
  ……
  柏赫收到消息时烧才退,整个人有种湿透了的静。
  在港岛保护单桠和柏宝妮的人传回了消息,裴述调出来给柏赫看。
  “又去那儿了,还是坐着不动,也没跟人说话。”
  柏赫翻了两下,放大,又复原递给裴述。
  “她这个季度的心理评估怎么样?”
  同样角度的照片柏赫不知道有多少张。
  单桠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就有了去教堂坐着的习惯,被柏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这样了。
  但她从来不开口说,起初只当她是压力大,裴述心疼战友,帮她分摊了不少工作,后来才发现不对劲。
  这大概是柏赫唯一不知道的,关于单桠的秘密。
  裴述接过ipad,翻了几下:“这个季度的她还没做,公司一向是一起体检的,她拿忙当借口好几次没做了。”
  “但上一次都是正常的,除了身体上的,”裴述知道他什么都要过目,把体检报告调出来给柏赫:“嗯,你也都知道。”
  柏赫直接翻到结果栏:“心理评估这东西最能造假。”
  话罢看了裴述一眼,颇有种这你难道不知道的意味。
  裴述平白放了假,睡了个超好的觉,容光焕发,干劲十足:“我这就押她去做体检。”
  “停。”
  柏赫能不知道他在耍宝,也不懂为什么裴述能日复一日在外在内两幅面孔,灵活切换。
  太有活力了,但他现在头真的很疼。
  他的女孩现在一天一个样,做事说话他再也猜不到,单桠来了几次,他就几个晚上没睡。
  “梅奥那边先放放。”
  柏赫所有的行程表裴述烂熟于心,当然知道他为了空出时间去梅奥诊所规划了多久。
  “公司现在不需要你。”
  柏赫看着他。
  裴述硬着头皮:“小树枝那边最近也没事。”
  柏赫眯了眯眼:“你知道她在做什么。”
  裴述:“……”
  “二少,柏二少,请问她在港岛做什么是你头顶这个姓遭不住的?”
  微笑化服务,全然一副我是完美且解决所有烦恼的顶级全能特助的姿态。
  柏赫勾了勾唇,偏过头。
  “你知道。”
  不好骗啊,真的不好骗。
  “我只是猜到她要做什么,”裴述咬词:“知道的是你。”
  他正色:“佛罗里达你必须去。”
  柏赫笑容消失,淡淡看着他。
  “别吓我,吓我没用。”
  “二少,不管是作为你最信任的下属,还是你唯一的朋友,”裴述索性搬了椅子坐在他床边:“这次佛罗里达你必须去。”
  “干细胞的骨再生疗法不能保证我一定能站起来,下个月去跟这个月去没区别。”
  柏赫语气很淡,要换个人就真以为他不介意了,裴述是最知道他为了能站起来作出多少努力的人。
  突然作妖必有反常。
  没办法以常人思维来衡量柏赫,裴述唯一能想到的正确答案就是……这人吃到苦肉计的甜头,现在一点儿也不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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