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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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会儿,小鼠们又发觉了“危险”。
  端看狐狸气定神闲,挑的地方却“刁钻”,离墙两丈远,周身方圆一丈也没有可供依靠的东西,豆儿黄急得帮鲁莽迈步的贺珍停住脚,一个劲儿地示意狐狸。
  狐狸是故意的。自有了贺珍,夫妇两个爱如珍宝,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凡是碗儿村平河镇可寻,便都堆给了孩子。
  可兴许是头几个月吃亏,贺珍走路比起旁的孩子要晚上许多,七八个月时该爬的年纪贺珍只学会了坐,苏昌、邓晓一岁时已摇摇晃晃地追着玩,偏珍儿一岁三个月也只敢扶墙走。
  狐狸视线下移,小黄已急得满头大汗,圆圆已商量着由他来接馒头,仍叫贺珍靠墙而立。
  小鼠们叽叽喳喳地商议,狐狸朝贺珍轻轻一笑,伸开了两臂:“来。”
  贺珍圆嘟嘟的小脸上也漾出一朵小酒窝,她一摆臂,竟真的甩开手摇摇晃晃地朝狐狸走来。
  诸鼠急得噤声,蝉娘一个劲儿地朝狐狸使眼色,“大王……!”狐狸只当瞧不见,仍笑眯眯地挥了挥软香的馒头,等着贺珍愿者上钩。
  几丈远的路,地面用细沙石踩得平整,贺珍犹跌跌撞撞,仿佛某一刹就会摔倒,但到底没有,她忽一个趔趄,精准地扑进了狐狸的臂弯。
  小鼠们忙忙地围上来,又惊又喜,这才放了心,也结伴到厨间同贺清来讨新出锅的热馒头吃。
  狐狸虚搀着贺珍,小人儿站直了也才和蹲着的狐狸差不多高,如愿吃着东西,母女两个你一口我一口。
  大半个馒头很快下了肚,贺珍吃得口齿生香,意犹未尽,含含糊糊道:“吃…”
  走路晚,说话更晚,从贺珍口中吐出的字眼往往要猜,只这个“吃”字清楚些。
  狐狸不着急催她走路、说话,因此说:“你吃。”
  谁晓得贺珍摇了摇头,推推狐狸手腕:“…娘、吃——”
  不像她走路左摇右摆的短促,这两个字腔拉得很长,长到狐狸身后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声音都不见了。
  狐狸一顿,带着细微的怔愣问她:“谁吃?”
  “……”贺珍吸溜口水,“娘——”
  比“吃”清楚多了。
  再到一年榴花开,暗暗的幽香在山野中弥漫,灯烛下,贺清来垂下眉眼,正一丝不苟地裁纸。
  那一刀练字的纸是最便宜的,带着草的颜色,贺清来原说要买些贵的,可苏昀说:“珍儿才四岁,开蒙的孩子说是练字,实则是摆弄笔墨,不必浪费。”
  狐狸半倚床上,盯着贺清来,她懒懒打了个呵欠,隔壁卧房里吵得要翻天了,豆儿黄激烈地“汪呜汪呜”,仿佛明日要上学堂的是他,圆圆正讲着学堂的饭食:“明日丁香花会做干炒粉,香极了!你要多吃!”
  “学得会就学,学不会就多吃饭,多喝水…”小黄苦口婆心。
  “贺清来,”狐狸说,“明儿珍儿到学堂用饭?”
  “……也好。”贺清来闻言眉宇中闪过一丝犹豫,微微抿唇,低声念叨:“和孩子们一块吃能交些朋友,她爱吃甜的……”
  第三声鸡叫响起,狐狸将睡梦中的贺珍轻轻唤醒,女孩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娘……”
  “上学堂了,”狐狸柔声道,随后半掀了贺珍的被子,圆圆便同小晏一起滚到床角,仍呼呼大睡。
  贺珍坐起穿衣,蝉娘强撑着困意:“珍儿,我去送你。”
  昨夜闹得太晚,待出门时,仍只有蝉娘爬了起来,贺清来同狐狸一左一右,牵着贺珍走过门前。
  木板桥已拆了,不甚丰沛的山溪水前年改道,于是这沟渠也渐渐填平了,贺珍一蹦一跳,蝉娘搂着她的脖子打哈欠。
  半白的天,炊烟渐浓,贺珍抬头,睁着水汪汪的眼好奇地问贺清来:“爹爹,上学堂可以和晓儿姐姐一起玩吗?”
  “可以,”贺清来低头回她,“但是要听苏夫子的话。”
  贺珍欢快地点了点头,学堂的门大开着,门槛高,狐狸同贺清来轻轻一提,贺珍便跃过去,蝉娘顺势跳进贺清来提着的书袋,踩响了书纸。
  “珍儿这么早就来啦?”张罗早饭的谭丁香笑道,用饭的桌前已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小孩,其中个瓜子脸,比旁的孩子高半头的小丫头眼前一亮,朝贺珍招手:“珍儿,你和我坐!”
  贺珍顺势松开爹娘的手,奔到邓晓身边,爬上板凳,谭丁香便盛了粥摆在她跟前。
  贺清来将书袋靠在贺珍身边,蹲在她身侧细细地叮嘱:“有什么事只管和谭姨说,上下台阶不要蹦跳…”
  贺珍一面吃粥,一面大力地点头,不晓得听进去没有,狐狸好笑地将贺清来扯起来:“好啦,从昨天到现在你都讲了许多遍,连我都记住了!”
  贺清来一顿,露出点笑,止住话。
  “都是这样,头一天总要有个放心不下!”谭丁香笑道,“你们用了饭没有?就在这儿吃吧?”
  狐狸摇摇头:“不了,我要赶车回镇上。”
  夫妇两个出了学堂,晨唏渐消,初升艳阳逐渐清亮,狐狸看贺清来再三回头:“有什么不放心的?丁香姐和苏昀都在。”
  几年过去,书塾的学生始终是二三十个,宋家的人已走光了,如今苏昀教书,谭丁香管吃住杂务,这两间院仍有生气。
  贺清来轻轻笑了下,舒出一口气:“……只是觉得有些不习惯。”
  “要来念书的高兴极了,”狐狸正要打趣他,忽听身后一声呼唤,她住脚于桥上同贺清来回头一看,小小的人立在门框中,同她喊:“娘!你下个月早些回来看我!”
  “好!”狐狸立即应声,那小的立即喜笑颜开,扭身朝院里跑,这才又回头,“爹!你今晚早些来接我!”
  这次也不等。匆匆便跑了。
  第188章 管事娘子
  狐狸守在药堂中, 正噼里啪啦地敲着算盘,一旁看书的楚娘子忽然问她:“你们家珍儿读了大半年书了吧?”
  “嗯,”狐狸提笔记账, 听楚娘子继续说:“天热, 下个月该来同你住了。”
  小孩子读书虽然也早出晚归, 但一年之间也常有假日。自贺珍一岁半后, 狐狸便养成了惯例, 每月六日假回村中,每年七八月天热时便将贺珍接来同住。
  夫妇二人这样轮流着来,倒互不耽误。
  待七月中旬, 贺清来按时将贺珍送来了, 小丫头熟门轻路地挎着小包袱往狐狸的卧房跑,贺清来提着鲜蔬瓜果默默地跟在后面。
  狐狸接了东西, 见他束着裤脚, 一身轻便打扮便知道贺清来又要翻山越岭去了,只问他:“你去几天?”
  “六七天就回来,不用担心。”贺清来道。
  回了卧房,屋里早乱哄哄地热闹一团了, 小鼠们争先恐后地从包袱中爬出, 在那不大的床榻上商议划分着自己夜里要睡的位置。
  贺珍给狐狸斟了茶,“爹爹走了?”
  “嗯,明儿楚娘子给假, 你想去哪?”狐狸抿了口茶说。
  贺珍来了兴致, 扯扯狐狸的衣角, 满面希冀:“娘亲,明天早起去吃芸记的早点吧?”
  狐狸“扑嗤”笑了,掐掐贺珍的脸蛋儿, 揶揄她道:“这时候就说这些?当心你爹没走远!”
  贺珍做贼心虚,下意识朝外看了眼,抱住了狐狸的腿,小声道:“娘别给爹说,爹要伤心的!可是早饭和早饭也不一样嘛,芸记的早点甜……爹怕我牙痛,十回有八回都不肯往粥里放糖……”
  “不错嘛,上了学堂还会数数了,”狐狸说,“带你去,今晚早点睡!”
  贺珍闻言喜笑颜开,将小脸紧紧贴在狐狸腹上蹭了蹭:“娘最好啦!”
  狐狸眉毛一翘,贺珍忙叫:“爹也最好!芮姨、苓姨、条条、桃姨苏夫子也都最好!”
  诚哉,伴随着贺珍长大,狐狸也学了些逗小孩的怪习。
  转日,贺珍记挂着芸记的早点,天蒙蒙亮便迷迷糊糊地伸手,摸摸狐狸的下巴,狐狸早醒了,只是没作声;小姑娘将睡得红扑扑温热的脸蛋贴在狐狸脖颈上,随着脉搏的微微振动小声呼唤:“娘?你醒了么?”
  狐狸屏息未答,小姑娘也不气恼,悄悄坐起,揽了衣衫来穿,薄薄的衫子擦过狐狸肌肤,带着柔软的凉意。
  小鼠们的呼吸此起彼伏,窗子上蓝沉沉的,白颜色一点一点沁上来,帐顶的墨团“咕叽”叫了声,圆滚滚地滚到帐边,“要去吃早饭哩?”
  狐狸适时睁了眼睛,朝她点头。
  狐狸牵着贺珍走在街上,天刚照亮了脚下的砖石,早起觅食的猫儿悄无声息踏上墙头,默默跟着贺珍肩上的墨团走。
  小圆鸟没得一阵后背发凉,气恼地飞高乱叫:“跟什么跟!蠢猫不看你狐狸大王在此!”
  猫识相地跳下墙走了,墨团仍气呼呼的,“墩”地坐回丫头的脑袋上,恰巧贺珍系着粉头绳的双丫髻间有个不大不小的空位。
  小鸟气哼哼地坐好。贺珍还在一蹦一跳,言语中满是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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