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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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贺清来抱紧了她,轻轻吻她额角,“睡吧。”
  狐狸闭上了眼睛,将那点思绪逐出心扉。
  风声呼啸,吹得树枝东倒西歪。炭火熄灭了,贺清来轻手轻脚地起身关窗,将炭盆挪出屋子。
  一夜安眠。
  第二日小雪停歇,贺清来收拾了一篮子供果和香火,小鼠们见了,又是一番询问。
  圆圆抬头问:“大王,这是做什么?”
  “我去拜老先生。”
  条条缩了缩身子,默默坐进篮子:“我也想去。”
  她们身量小,下葬时狐狸不在,更是害怕,不敢靠近。
  如今狐狸回来了,为了青青,也要到坟前去看一看。
  狐狸将香烛香纸往一边推了推:“好,我们现在就去。”
  蝉娘看了看条条,也跟着蹿上狐狸肩膀,墨团挨着条条,嘻嘻道:“我们坐在一起暖和!”
  “衣衣,”贺清来递过来一柄油纸伞,欲言又止,最终说,“山路崎岖,你小心些。”
  狐狸抬头朝他一笑:“你在家安心做饭,我很快回来。”
  “嗯。”贺清来微笑着答应。
  豆儿黄蹭了蹭狐狸,见她默许,便也跟上了。
  层叠的雪粒嵌在土地的纹理中,映得路面花白不平,狐狸提着竹篮,很快便到了山脚下。
  隐约的台阶有被清扫的痕迹,狐狸有些惊讶。
  豆儿黄率先蹿上去,狐狸不做停留,快步上山。
  山神庙的门一如既往地大开,豆儿黄蹿过后门,而画上的灵鹿姗姗下落:“狐狸!你来了!”
  见她手里提着香烛,灵鹿轻巧地跃过供桌,凑近嗅闻:“你来拜书塾的老先生?”
  “是,”狐狸原想交谈,可此时门外刮了一阵风,扫得枯草瑟瑟,瞧不见豆儿黄的影子,于是她连忙追上去,“我待会来和你说话。”
  灵鹿善解人意:“晓得,你快去。”
  墨团乍然飞起,迎着寒风冲上缓坡,狐狸穿过重重坟墓,一路不停。
  “豆儿黄在前面!”墨团兴奋地大喊,声调陡然一变,“咦?那是谁?”
  狐狸踩上山坡,此处不比平地,杂草丛生,只有前不久留下的一条小道,枯萎的藤蔓和草丛埋在松树间,前行有些艰难。
  听见墨团的叫声,狐狸抬头望去,只见阴沉沉的天幕下,一座孤坟,闪烁着隐约的火光,似在燃烧香纸,而坟前矗立一人,背对着她们。
  狐狸撇开草窝,又向上走了几步。
  北风呼啸,撕扯着天上的乌云冲来,一阵缭乱,狐狸被逼得眯眼看去——是杜村长。
  忽然察觉脚边动静,低头一瞧,原来是豆儿黄悄悄地返回来,跟在她身边。
  “不要跑那么快,我追不上。”狐狸说,她的声音掩盖在风声下。
  再度抬起头来,杜村长犹在坟前,狐狸正要呼唤,看清他时,顿时一愣。
  连墨团都落在树上,没有动弹。
  杜村长哭了。
  老人手中紧攥着一本针线装订的册子,泪水缓缓从脸上落下。
  大雪,如沙。
  他定定地看了许久,忽然将纸张往火中一掷。
  火焰乍起,香灰四溅,悠悠然从半空飘零落地,因风而横冲直撞的火焰很快将册子吞没。
  许久,火堆终于熄灭,杜村长不做停留,毫不犹豫地下山去。
  狐狸目睹一切,不明状况,只好藏在一侧树后,不曾被杜村长发现。
  小鼠们都呆呆地没有说话,狐狸默默走出,未到跟前,忽一阵大风,从那乌黑灰堆中一吹一扬,残页乍飞。
  墨团手忙脚乱地飞下,叼住一页,豆儿黄也上前扑弄。
  狐狸从狗爪下拾起那巴掌大的半张残页,却见是个简单的女子画像,眉眼已经烧去,只剩下半张素雅的脸。
  墨团将口中的书页交给狐狸:“都是字!不认识!”
  狐狸不欲窥看,担忧是旁人隐私。只是匆匆一瞥间,发黄的纸张上写了许多字,从老旧到新鲜,笔锋凌乱,字迹仓促。
  有些已经被涂掉,有些写到一半未尽。
  墨色于匆匆岁月中日渐模糊。
  将吹飞的残页逐一捡回,狐狸将其裹在香纸中再度点燃。
  孤坟坐落在山坡一隅,面朝群山,风雪吹刮,火光明灭。
  墓碑上刻下四个大字“宋蒙之墓。”
  确保香火燃尽,狐狸清理了地面,摆正供果,这才离去。
  灵鹿仍在画上安坐,豆儿黄跑过,她才朝狐狸悄悄一眨眼。
  狐狸登时笑了,她问:“怎么不下来?”
  灵鹿舒展了四肢,伸蹄点一点门外的雪粒,风卷起挂幡,吹得烛火摇摇欲坠:“好大的风哟!”
  狐狸更笑了,灵鹿漫步画上:“吹是吹不散。你回来得好晚,在镇子里过得好么?”
  “很好。”狐狸说,灵鹿啜饮莲池里的水,带起一圈圈青色的涟漪。
  一顿,狐狸忆起几个月前给孟娘子接生的事,于是将手掌摊平,伸在灵鹿面前。
  “我有事问你。我替人接生,她不小心喝了我的血,有事没有?”虽事后孟娘子和孟骄都平安无事,但狐狸仍有些担忧,
  灵鹿扭头嗅闻狐狸手指,被咬破的细微伤痕早已愈合,她忽然指一指桌上的莲花灯,灯芯巍然不动,正在烈烈燃烧。
  “你刺一滴血,滴入灯中。”
  狐狸应了,快步走到供桌前,毫不犹豫地割破手指,指尖传来灯焰的温热,一滴圆圆的血落入火中。
  妖的血、人的血,都是一般红,犹如露珠。
  狐狸心下跳得快,眼也不眨,只看那滴血的境遇。
  血珠被火焰吞入腹中,蓦然消失,毫无踪迹,连丝青烟也没有。
  狐狸有些讶然,忙回头询问:“这是什么意思?”
  灵鹿卧于壁画:“那就是不妨事。你的灵气能帮凡人增长气力,于人无碍,只是要消耗你自己的修为。”
  “那就好。”狐狸放心道。
  雪越下越大,狐狸不敢耽搁,同灵鹿会心一笑,便下山去。
  接连数日的雪。
  第154章 送行
  雪下得愈发大了, 终于从雪籽、冰晶转为鹅毛,纷纷扬扬地埋没了整个天地。
  狐狸在洞府中,向来是呆得住的。从前在狐狸洞修炼, 她能够不食不饮, 光阴轮转更是洞外的事, 难得出门, 碰上何种季节物候全凭天意。
  至于现在···
  狐狸正和贺清来坐在一起看医书, 炭盆中埋着红薯,豆儿黄和小鼠们围了一圈,专注地盯着那圆墩墩看。
  “栀子、麦冬···”狐狸轻声念着配方, 不妨夹杂了一声“哔驳”, 红薯皮爆开了,立时传来细微的焦香。
  她余光瞥去, 见圆圆低着头垂涎欲滴, 豆儿黄略显兴奋地踏了踏爪子。
  见此情形,狐狸不自觉笑了声,就此发呆似的,撑着下巴一同盯炭盆。
  贺清来察觉了, 忍俊不禁:“还要等一会, 里面还是生的。”
  狐狸手边的医书仍停在同一页,贺清来凑近她,轻轻挽起垂落的发丝:“闷不闷?”
  狐狸移回目光, 笑吟吟地斜靠在他肩上, 摇了摇头。
  怎么会闷呢?蝉娘、墨团儿···贺清来, 就在她身旁。
  正当此时,却听院门吱呀一声作响,大雪天不知是哪位来客, 狐狸和贺清来忙起身到屋外去迎。
  夫妇二人只见从门外顶进一柄圆圆的大黄伞,扑扑簌簌掉下许多雪。
  待越过门槛站定,大黄油纸伞骤然向上撑,伞下露出两张如花笑颜,正是苗苓和张芮。
  狐狸有些惊喜,忙在檐下招呼:“阿苓,芮儿,来屋里坐!”
  苗苓笑着摇头,鼻尖冻得通红:“衣衣,去我屋里玩罢!我们专来接你的!”
  闻听此言,狐狸有些无奈:“这么大的雪!”
  “雪可困不住咱们的脚。”张芮贴着苗苓笑道。
  贺清来说:“衣衣,等一等。”
  他转身进屋取了一柄伞,又给狐狸披上厚实的冬衣,狐狸与他相视一笑,便匆匆跑出屋檐,躲在那柄油黄的大伞下。
  三个人挤成一团,亏得伞大。
  依样往回走,也不知究竟在高兴什么,狐狸单是觉得莫名的有趣儿,伞下嬉笑不断,几个姑娘深一脚、浅一脚,趟过绵绵的雪地,在起伏柔和的雪层上留下足迹。
  甫一进门,从里间出来的苗娘子便吓了一跳。
  三人虽都穿着很厚的棉衣,翠绿、桃粉,挼蓝的,颜色各异,可裙摆上都或多或少地裹着雪,脸都冷得脆生生,鼻尖通红,一个都不曾幸免。
  乌黑发鬓上沾染的鹅毛雪花经屋中的热气一熏,立即化为细密的水珠。
  “怎么只打一把伞?”瞥见狐狸手中的小伞,苗娘子叹了口气笑道。
  可看几人脸上都笑盈盈的,正为彼此拍雪,苗娘子也不好再说,转头回了里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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