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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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台专供老龄市场的智能机,字一打出来就是巨大。
  这么道歉时,他出了一后背的汗。
  齐捷穿了一件冲锋衣,戴着冲锋兜帽,没打伞,她瞅着他,不太客气:“你又没迟到,道什么歉啊?”
  原也把伞举高了,罩住她,笑了笑,又打字:“您来多久啦?”
  齐捷瞅着他就是好一番打量:“你上班溜出来的?”她指指自己的喉咙:“还不能说话吗?”
  原也拍拍西装外套,低头打字:“不是,我等会儿要去面试。”
  他写道:“还在恢复期。”
  齐捷一挑眉:“从基层做起?”
  “不是去老原那里。”原也抓了下头发写道。
  齐捷叹气:“你可真是不让你爸妈省心。”
  原也就笑,蹲下了,拿了一叠纸钱放进金属盆子里,点上了火。纸钱烧了起来。齐捷也蹲下了,抽了些纸钱出来往火堆里扔,她问他:“不会以后都不能说话了吧?”
  原也把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一手用伞罩在那金属盆子上,单手打字,打得很慢。
  他的故事有些长。
  “我去徒步,摘野菜,吃食物中毒了,还好附近村子里的卫生站就能治这种毒,因为经常有村民吃那种野菜中毒,野菜好吃,但是会中毒,也不至于死。医生处理过太多了。而且很快就被转去了大医院,就是吃野菜的时候还吃到了一些石子,割伤了声带,一段时间没办法说话。”
  齐捷瞅着那一行行大字,疑窦丛生:“怎么吃野菜吃到石子能割伤声带,多大的石子,你就这么咔咔地嚼吧嚼吧咽下去了?”
  原也低头打字:吃的时候没觉得怎么样,就觉得好像没洗干净,可能声带很脆弱吧。
  齐捷撑着膝盖站了起来,问道:“那最近还在写歌吗?”
  原也赶忙也站了起来,帮她打伞,没回应。
  齐捷拉开了冲锋衣的拉链,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小的,厚厚的皮封面,带锁的笔记本,说:“你才是那个什么大神吧?”
  原也看着那本笔记本,挠了挠头发,打字:小何之前也是关心则乱,我那阵子状态不太好,他看到我手机里和您的信息往来,就想能不能帮我解开心结。
  齐捷擦了下几滴打在他手机屏幕上的雨珠,看着他道:“何有声之后,又来了一波人和我打听你在合唱团的事情,乐东那个姓刘的,”她的眼神是平静的,“纸包不住火,你做好心理准备。”她还道,“我已经和你爸爸妈妈提过醒了。”
  她扭头望着齐子期的墓碑:“时代不同了,小原,抓着一根网线抖一抖,陈年蜘蛛网上的灰都能给你抖下来。”
  盆里的火势微弱了,原也忙添了两叠厚厚的纸钱进去。火苗一下窜得老高,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小步,齐捷抓住了他,把手里的那本皮封面笔记本递给了他。
  “子期的日记本,年初他爸翻新老家的时候,在子期以前的房间书桌后面找出来的,”齐捷说,“你知道的吧,我和他爸很早就离婚了,他跟了我,偶尔会去他爸那里住,孩子心眼多,写了日记藏了起来,还要再加把锁。”
  原也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
  “对啊,你拿着啊。”
  原也赶紧在裤子上擦干了手,接过了这本日记本。
  齐捷又说:“你带回去看吧,”她随即一瞪眼,“要还给我的啊,别弄脏啊。”
  她道:“这是他遇到你之前写的日记。”她看了眼手表,问原也:“你几点去面试?”
  现在是上午的十点半,原也指了指她手表上的一和六。
  “市中心?”
  原也比了个一。
  “开车过去一个小时?”
  原也点头,把齐子期的日记本护在胸前。齐捷指了下上来的台阶:“那走吧,还得吃个午饭什么的吧,别耽误你面试了。”她说,“反正我们也都常来。”
  原也把最后一把纸钱扔进了盆子里,拿起装纸钱的红色塑料袋卷了起来攥着。
  齐捷忽然说:“我是一个不称职的妈妈。”
  原也张了张嘴,发出一声嘶哑的喊声,他忙要在手机上打字,齐捷握住了他的手机,看着他道:“这是我一直没办法面对的事情,但是事实就是这样。”
  她的目光深邃,脸上蒙着层细雨:“他很小就想过自杀了,很多事情都让他不开心。”
  原也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齐捷擦了擦脸,又说:“下次来,你把日记本还给我,我把手帕还给你,别忘记了。”
  她捏着手帕捡起了那只金属盆,里头的纸钱烧干净了,剩下一些灰尘,随着风轻轻飞洒起来。她就把盆放到雨伞外面,接了些雨水,灰尘不再乱窜了。她抱着那盆子往台阶走去,说道:“你延长了他的生命。”
  “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件事,虽然这件事的结局带给他的是痛苦,但是,他也开心过,有一段时间,他是很快乐的,有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真好,真开心,因为他坚持活了下来才遇到了你这样好的朋友。”
  “人的生命就是这样被一点一点地延长的。”
  原也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完全罩在了伞下。齐捷低着头,轻声说:“你不用代替谁活下去,你就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往前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
  原也想送她,齐捷问了他的目的地,没上他的车,两人是反方向,她约了跑友,要去护城河边跑步,听说那里没有下雨,跑完步她还要去参加一个关注未成年受害人心理健康的讲座。
  她的行程排得满满的。
  原也就自己上了车,往市区开去,路上找了间赛百味啃了个三明治,又去便利店买了盒口香糖,还找了个商场整理了下衣装,这才往建成大道去。“东方之桥”的办公楼就在那里,他到了后,在前台登记了下,一点二十的时候,看到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孩儿背着皮包出来了,唉声叹气地发语音:感觉没戏,连要给他当助理的人都没见着啊,不就是个助理的活儿吗,谱摆得这么大。
  一点四十多的时候,他看到盛晓莲来了前台,两人互相点头致意。她把他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他来这里面试。
  会议室里坐着两个面试官,一男一女,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戴无边框的眼睛,圆脸,圆身子。他进去时,两人抬头迅速地略了他一眼,就又都低下头翻看起了手里的文件。男的不时瞄一眼手机。给面试官坐的椅子摆了三张,盛晓莲进来后,坐到了剩下的那张空椅子上。她介绍那男的是:“我们人力那边的丁晨,丁总。”
  女的是:“我们行政的寥君兰,寥主任。”
  原也递上三份打印出来的简历。
  丁晨问原也:“你最近嗓子受伤了是吧?”
  原也不太好意思地欠了欠身子,用手机打字,用手机里自带的机械女声代替他说话:马上就会恢复的。
  丁晨翻了下他的简历:“八月份的时候因为食物中毒住了一个多月院?”
  寥君兰瞅了瞅他,偏过头和丁晨耳语了起来,丁晨不时点一下头。盛晓莲对原也笑了笑,说:“别紧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怎么想到来应聘我们总监助理的职位啊?”
  话说到这里,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了。盛晓莲和寥君兰望着大门的方向,齐刷刷地站了起来。丁晨悠哉闲哉,抱着胳膊努下巴:“给你添张椅子?”
  原也回头一看,看到了蒋纾怀,他也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好好地看着他。
  蒋纾怀一扫他,目光落在丁晨身上:“今年乐东雇佣残障人士的份额给到我们这儿了?”
  丁晨清了下嗓子,皱起眉,示意原也坐下:“刚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蒋纾怀冷言冷语:“还说到哪儿了,起码找个会说话的吧。”他关了门就走了。
  丁晨微笑起身:“不好意思,你稍等一下。”
  他快步追了出去。
  屋里剩下三个人,寥君兰似是想说什么,可一瞥盛晓莲,她正低着头刷手机,她也就没话了,原也本来嗓子就还没好,说不出话,就在手机上打自我介绍,这才写了两句,那寥君兰一看手机,打了声招呼:“我得去幼儿园接孩子了,小孩儿在幼儿园打人了,家长必须到,我先走了啊,回头咱们视频面试也行啊。”
  她收拾了东西匆匆忙忙就走了,盛晓莲还坐着,原也继续写自我介绍,盛晓莲冷不丁问他:“你和我们蒋总……吵架了?
  原也挠了挠头,面露难色。
  他也不知道他和蒋纾怀算不算吵架。那天在良子坡附近,那个晚上,蒋纾怀说他要走了,就先走了,后来他在一间卫生室醒了过来,再后来被转移到了市立医院。他再也没见过他,发消息给他,也都是石沉大海,打电话过去,会通,能听到忙音,但是没有人接。
  他说不玩儿了,就真的不玩儿了。
  原也还在琢磨着要怎么说这件事,盛晓莲自言自语般地发出一声感慨:“哦,这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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