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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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姆斯的眼皮往下盖住小半颗眼珠,道:“晚餐马上就开始。”
  蒋纾怀关上了暗格,甩手走开。
  他不喜欢这间大房子的气味,不喜欢随处可见的印象派的花园,古典风格的金发天使,野兽派的张狂线条,他也不喜欢走廊的红色墙壁,让他想到火灾。
  他走得很快,闷头进了餐厅。
  餐厅里十分敞亮,吊灯,壁灯全都打开来了,长餐桌上还点上了蜡烛,餐桌的一头一尾摆着两套餐具。
  蒋纾怀一进去,就有人为他引路,帮他拉开椅子,为他铺餐巾。他说不清他坐的是餐桌的头还是尾。在餐厅里服务他的人,还有那些靠墙站在餐厅两边的人都打扮得像餐馆的服务生。他们不声不响地,卫兵似的站着。
  蒋纾怀问了声:“只有两个人用餐?”
  餐厅的天花板上能看到一群在吹号角的天使。
  他能听到自己问话的回音。餐厅服务生似的人们只是微笑。他们极有可能是詹姆斯的得意门生,这虚伪冰冷,公式化的笑和他的如出一辙。
  蒋纾怀没再说话,拿出手机办公,庄园里的手机信号时有时无,非常飘忽,看信息看得很不顺,他不得不把手机举起来一些靠近窗户,想捕捉到信号。就在这时,他听到“噗”的一声。有人笑了一声。蒋纾怀环视四周,试图从每个人的表情上获取一些线索——有人在偷笑他。
  很有可能是那个离他很近的金棕色头发的年轻男人,他的肩膀在他看他的时候极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那个鼻子很翘的卷发女孩儿,她时不时会抿一下嘴唇,可能是想掩盖笑意。
  他抓着手机,不放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忽然,何有声从餐厅另一侧的门走了进来,穿着卫衣卫裤,脚踩拖鞋,看到蒋纾怀,愣了下才入座。
  蒋纾怀问他:“原也呢?”
  “他在房间里吃。”
  蒋纾怀又问:“你们说好了?”
  各式各样的餐前面包上了桌,有人来给他们倒香槟。
  何有声清了下嗓子,一口气喝了半杯香槟:“说好了。”
  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抓起一颗圆滚滚的面包,起身对蒋纾怀赔了个笑,说:“我没什么胃口,先走了。”
  蒋纾怀一挑眉,喊住他:“等一下。”
  何有声真的站住了,蒋纾怀对他招了招手,何有声乖乖靠近。这时,蒋纾怀忍不住用眼角扫视周围,一些服务生打扮的人似是诧异,似是在交换眼色,无声地猜测着他的来头。
  蒋纾怀将自己高高架起:“要是有什么细节还想商量,让原也直接来找我。”
  何有声应下,攥着面包,耷拉下脑袋,灰溜溜地走了。
  这顿单人晚餐吃了很久,整套菜单十分漫长,最后上茶的时候,詹姆斯领着一干厨师出来露了下脸。他的皮鞋擦得比先前更亮了。
  几人寒暄客套了番,蒋纾怀问詹姆斯要了把雨伞,他道:“我去外面散步消食。”
  雨比先前大了,雨珠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得响,詹姆斯还给了他一把手电筒,他还把wifi密码告诉了他,这里的wifi信号比电话信号强一些。他还想给他一把信号枪,说:“如果你迷路了,我们会来救你。”
  蒋纾怀没要,穿着皮鞋也没走远,在附近找到一条最泥泞的小路踩了好一会儿泥巴就回去了。
  他在屋里留下一串泥脚印,问来问去,绕来绕去在一间图书室里找到了詹姆斯,他换了件休闲的毛衣开衫,头发仍旧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在一张书桌前喝威士忌,看书,戴上了眼镜。
  蒋纾怀拍了下门,告诉他:“我明早会去打猎,是在附近那片森林对吧?我刚才散步的时候看到了。”
  詹姆斯笑了笑:“没错,蒋先生,那么明天见。”
  “你在喝什么?”蒋纾怀远远打量着放在桌上的那瓶威士忌,因为光线角度的关系,看不清酒标,只觉得这红色瓶身有些眼熟,就说:“redbreast 27年?”
  詹姆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哦,不,这只是一瓶只要10欧的便宜货。”
  蒋纾怀笑了笑。要论假笑的功力,他驰骋演艺圈十几年,不遑多让。
  他把那双沾满了泥巴的皮鞋扔在屋外的走廊上,把那套沾了雨,沾了泥点的西装丢在了它边上。
  这天晚上,原也没来找他,何有声也没有出现。盛晓莲提交了一份拟邀院校合唱团的名单,里面就有石皓英待过的学校。她做了番调查,颇意外地和蒋纾怀报告:“蒋总,原来大神的哥哥以前在这个学校办的儿童合唱团待过,我这还有大合照呢。不过后来出了点事,这个儿童合唱团就没办下去了。”
  蒋纾怀假模假样地问:“什么事?说清楚,有争议的学校我们不能用。”
  盛晓莲发来石皓英相关事件的链接,道:“但是这个老师早就被处置了,去坐牢了,校方很配合,态度也很强硬,绝不姑息,绝不容忍,直接把他开了。”
  她道:“之前他得癌死了,以前的学生帮他办告别式,还被人砸场了,可能那段时间您在度假,没看到热搜。”
  她还说:“听说那个跳楼的小孩儿……他是在原也面前摔死的。“
  蒋纾怀就回:“你问问原也那边的意向。”
  他把那张在戏剧学校论坛挖到的打码照片又翻了出来。
  那个袜子上带血的男孩儿看来真的是原也。
  他猜得没错。他就知道自己不会猜错。
  一个心智尚未成熟,被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当时对死亡或许一无所知的富家小少爷突然看到自己的朋友在自己面前摔了个头破血流,这确实会导致一些严重的心理问题。
  再结合他之前挖掘出来的信息,要是齐子期还是因为原也的关系认识了石皓英,他之后因为这个老师的丑闻,经历了奖学金被剥夺,留学无望,前途陷入一片黑暗,还被人污蔑奖学金是靠和老师的不正当关系得来的,最终不堪压力,选择轻生。换句话说,要不是原也,他可能不会死。
  一个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消化因此产生的愧疚和自责,更别提一个孩子了。
  怪不得他现在唱歌都得匿名。想必他内心还热爱音乐,但是正是他所热爱的音乐带来了死亡,带走了他的朋友。热爱和罪恶感纠缠在了一起,他既放不下音乐,也无法忘记溅在他身上的朋友的血。这就是原也的症结所在。
  蒋纾怀推理到这里,只觉神清气爽,一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就睡着了,还久违地做了个梦。
  他梦见好多面目模糊的孩子的尸体顺流而下,他梦到原也的尸体在河湾里漂流。而他站在岸边,看着这一切。
  第二天一大早被闹钟喊醒,蒋纾怀的精神好极了,换了衣服就去了附近的森林踩点,熟悉场地。
  他不会用猎枪,对猎狗更缺乏经验,网上的视频,文章看了半天也都说得囫囵吞枣的,他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一大伙人一起去打猎还是分组进行——他在纪录片频道看到过,一些贵族之间会进行分组制的狩猎比赛。
  假如他们分组行动,他绝不希望自己因为在森林里迷路而让人看了笑话。
  根据地图,这片森林里有三条徒步步道,一条用蓝色木牌标记,一条用红色,还有一条用白色。红色的最长,能通到一片湖。蓝色的是个环形圈,白色的只有短短一截,就是从庄园走到主干道的一条小路。
  蒋纾怀挑了用红色木牌标记的那条。
  清晨雾浓,露重,春雨才歇,不少蘑菇顶着湿漉漉的脑袋,撑开伞盖。森林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竟有些像原也身上的味道。
  蒋纾怀搓了搓鼻子,眼前闪过一个人影。他喊了一声:“原也?”
  人影停在步道外,那里是没有路的。那里是一片树丛。
  “喂。”蒋纾怀又喊了一声,“何有声和你说了吗?”
  他把手伸进那厚厚的雾里,拍了下那道人影的肩膀。雾散开了。那人影确实是原也。他抓着一只小篮子,手里拿着一本袖珍的,菌菇百科似的书。他看了看蒋纾怀,笑了笑,道:“起这么早?”
  蒋纾怀不喜欢那些侍者虚伪的假笑,也不喜欢他傻里傻气,无忧无虑的——和迈克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一模一样的笑。
  他皱起眉问他:“我喊你,你没听到?故意躲我?”
  原也把菌菇百科塞进外套口袋里,拽了下蒋纾怀,手指压住嘴唇,指指头顶。
  高大的,遮天蔽日的树冠间传来“咕”的一声。
  一只不知道什么鸟从一棵不知道什么树的树梢飞走了。
  “我以为是鸟叫。”原也松开了蒋纾怀,往前走,“我要是故意躲你的话,我就走开了啊。”
  蒋纾怀道:“你耳朵有什么问题?你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鸟叫?”
  原也又笑,抓了下头发。
  蒋纾怀摆了下手,跟上他:“不和你废话了,先说最重要的事,大神封麦,删号,你有什么想法就现在说,我尽量在不涉及到乐东利益,不会把乐东卷入舆论漩涡的前提下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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