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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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轻描淡写侧身避过亓官拓的直拳,又一剑斩在苍狼的头顶,被苍狼巨大的力道震出好远,手也有些发抖,几乎握不住剑。
  亓官拓占据上风,便要乘胜追击,将这厮当场拿下,交予天子惩戒——
  他的动作忽而停顿住了。
  “嗡——”
  一阵微不可见的嗡鸣。
  屋中佛像前的长明灯火苗闪烁,使得那佛像的脸在摇动的光线下一明一暗,笑容不再和蔼神圣,变得有几分诡异。
  “咳。”
  亓官拓勉强用手背擦了擦唇角,皱眉看着手上的血色,而后戒备地再度看向崔晖。
  他彻底收敛了所有的轻敌之心,神色空前的凝重。
  “你……”
  “画地为牢。”
  崔晖笑着说道。
  亓官拓咬紧了牙关,浑身筋骨犹如被山岳压制,咯咯地发出悲鸣。
  武者千锤百炼的身体,竟在这人轻飘飘的一句话下崩溃如脆弱琉璃。
  几根曾被主人小心翼翼放在腰间的、本应被供奉在佛前、承载一个人最美好心愿的线香,也随着他挣扎的动作寸寸断裂,与尘土混合在一起。
  这分明是与仲珺相同的言灵,但与仲珺每次总会手下留情、比起残酷镇压更像是温和束缚的情况不同……
  这人分明是用了死劲儿,恨不得将亓官拓原地压成脆饼子。
  他绝不会是崔晖。崔晖与他并肩作战数年,是个板上钉钉的武者而非文士。
  这人……到底是谁?!
  崔晖,或者崔晖外表的某人低头,用剑在亓官拓目眦欲裂的脸上把弄玩具般轻轻划弄,带出一丝又一丝的血色。
  “怪不得他总是喜欢用这招……确实方便又有趣呢。”
  “今天你见了我,我是一定不能让你完完整整回去。嗯,只能算你倒霉……”
  在亓官拓最后的清醒神智中,只能见到这人笑盈盈地将食指竖在唇前。
  “嘘……”
  第164章 年少不知愁滋味
  诸葛琮莫名有些心悸。
  他不着痕迹地抬手拂向心口,思索着这心悸的来源。
  “怎么了?”
  诸葛斐回神,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低声询问道:“难不成副作用又犯了?需要我给你输送些文气吗?还是说需要些言灵……”
  诸葛琮将他的手推开,轻轻摇头。
  他确信诸葛斐现在并没有给他下暗示,也没找到什么值得关注的异常,只得又暂且将此事压下,先关注眼前情况。
  他正坐在洛水高台上。
  这里说是高台,其实更像是个精美的楼阁。
  鲜艳赤红的柱子旁依靠着古朴的香炉,氤氲烟气弥漫,散发着缕缕清香,布满雕刻的窗沿外碧绿的洛水缓缓流淌。
  有一束梨花从窗外探进屋内,花瓣悠悠而落,更是给这室内添了几分雅意。
  各色衣衫的文士三三两两聚集而坐,或是清谈经纶,或是临窗赋诗,亦或是单纯谈笑。
  更是有精于言灵者,时不时引动文气制造些细微幻景。
  有巴掌大的神牛载着手指长短的汉钟离,亦有一尺来高的屈原背手踱步,甚至有因被臆想而出、显得格外雄壮威武的秦皇指点江山……
  雅,实在是太雅了。
  师湘一向喜欢炫耀文采。若是在以前,他一定要吟诗作赋,唤出鸾鸟凤凰含蓄地显摆一波。
  可今日不同往日,若是现在就出面,那么一会儿痛击边宴就显得没那么震撼了……这人便硬生生忍住艳压群雄的冲动,闷闷坐在原地吃橘子。
  亓官征与荀昭、张朝和师渤窝在诸葛琮身后,靠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吃点心。
  不知为何,这总是很快活的青年现在却有几分沉闷。
  几个年长者暗中对视了几眼。
  张朝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那里推了推,开口道:“心情不好吗?”
  亓官征回神,勉强对他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多谢您关心……倒也不是心情不好,只是心里莫名其妙有点儿堵得慌。”
  他捶捶自己胸膛,沉默了片刻,忽而说道:“我们在这里玩得高兴,却不知道大兄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原来是惦念自己大兄了。
  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张朝本严肃的目光柔和下来,又一次将点心碟子往亓官征身边推了推,顺便给他的酒杯添满。
  师渤也举杯,张朝也顺手给他倒上了。
  前者一边对张朝点头,一边随意开口道:“不用关心他。你还不了解你大兄吗?这家伙肯定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
  “说不定那厮早就偷偷溜出来跟在我们身后了。”
  依照大兄的性格,确实很有可能会跟过来。
  亓官征想象着大兄蹑手蹑脚阴暗爬行的模样……
  他本想笑一笑,但心中还是莫名其妙很是沉重,竟有些笑不出来。
  “可能是屋里有些闷……我有点儿闻不惯香料味,想出去透透气。”
  最后亓官征只是这样闷闷说道。
  他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起身出门,倚在横栏边。
  高台之上视野开阔,而雒阳一带并无高山,远望之下,只得见身下千里沃土,天与地在视线的尽头似乎变成了统一的颜色。
  亓官征望着北方,看着远处的天空,忽而有些想家了。
  幽州的气候总是比中原要冷得多,就算在四月,有些地方的冰也融化不了。
  在他小时候,大兄偶尔出征回来,总是会带着他们去骑马,猎一猎刚刚出来觅食的兔子和鹿。
  幽州的寒风吹得人脸颊发僵,呛得人喉咙生疼。
  人骑在马上,耳朵也被冻得厉害,弓弦硬邦邦的能把人的手磨出血,胯下的马匹有时候还不听话,得让人用力去拉马缰……
  但那时候大家都很开心。
  大兄总是仗着年纪最大,凝聚了虎符还身体最壮,总去挑战最大最凶猛的野兽,不允许他们插手。
  那时候还没被亓官征塞孝经的几个兄长自然不服气,便带着亓官征走出大兄圈定的猎区,要去寻其他猎物。
  结果他们遇到一只刚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熊。
  亓官征记得,那熊真的很大,立起来时比他和二哥加起来都高,熊掌比二哥的脑袋都大。
  它饿得发昏,眼睛都是红色的。
  当它突然从林子里出来时,其他几个没凝聚虎符的兄长们都吓傻了,呆愣愣立在原地动弹不了。
  那时候亓官征才多大,八岁还是九岁?
  亓官征记不得了。
  但他现在还能回忆起,当时从尾椎一路攀升到头顶的战栗感,以及那头熊身上令人恶心又恐惧的野兽腥气。
  他当时离熊很近。
  那时的他觉得,自己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
  然而、然而……
  一支羽箭破风而来,之后就是熊尖锐的咆哮,以及男人的怒吼。
  “畜生!给老子滚——”
  等亓官征还未来得及睁眼,便被一个沾满血腥气的双臂抱在了怀里。
  在战场上冷酷无情、杀敌无数的将军,那铁一样的身体竟然在微微颤抖,能生撕猛兽、拧人脑壳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后颈。
  这个将军在后怕。
  他低声说道:“好了,阿征。别怕、别怕……”
  血腥气很重,但亓官征感到了安心。
  他忽而鼻子一酸,双手抱着大兄的脖子,嗷呜嗷呜地哭了起来。
  一向没什么耐性的大兄半蹲在地上,手掌拍着他的背,就这样维持着这个姿势,一直等亓官征哭得缺氧睡着。
  亓官征回忆着往事,低低笑起来。
  年幼的他醒来后,发现几个兄长一个不少全部被暴怒的大兄揍成了半身不遂。
  据说阿母拦都拦不住,大兄把木棍子都打断了两根,最后手边实在没家伙儿了,干脆撸起袖子拎着拳头揍。
  但他那拳头可比木棍厉害多了,一拳头下去就能给人打骨折……
  阿母跟他转述说,大兄一边打还一边骂,骂这群兔崽子不省心,趁着他跟老虎单挑的功夫就偷溜了。要不是他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兔崽子们一个不少全都得变成熊粪……
  亓官征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
  阿母在怀着他的时候,阿父就死在了胡人的手里。
  大兄告诉他,他们的父亲勇武又勤奋,对待麾下的白马骑兵就如同对待自己的孩子,是个很好的将军。
  但天意弄人,才使得阿父没能凝聚高阶虎符,这才死在了战场上。
  阿母告诉他,大兄与阿父长得很像。但比阿父更会打架,也更会惹是生非。
  阿母……
  亓官征望着天空,想象着幽州如今的模样。
  离家多年,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乡愁的滋味。他很想念母亲和几个不知道有没有专心读孝经的兄长。
  “等大兄回幽州戍边时,我便辞了青州的差事,跟大兄一起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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