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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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周三,下午四点二十分。江临本该在实验室调试低温恒温器,却带着笔记本电脑出现在美院一楼的公共休息区。借口是需要换个环境激发思路,真实原因是:上周四在这里看见她在窗边画速写,阳光把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他选了斜对角的位置,打开电脑。屏幕上是未完成的论文。但注意力分配比例明显失调,30%在处理数据,70%在接收环境输入。
  她出现了。
  松石绿的衬衫,袖子依然挽到小臂。她抱着画板和一个厚重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卷起的画布边缘。
  江临的呼吸节奏变了。很轻微,但他自己检测到了。生理性反应,无法用理性抑制。
  她选了靠窗的长桌,铺开画具。动作有序:先铺防污垫,再摆颜料,画笔按大小排列,最后是调色盘。像外科医生准备手术。
  江临收回目光,强迫自己看向屏幕。拓扑绝缘体的表面态……边界效应……但思维像被困在局部极值的梯度下降算法,总往某个方向滑。
  他决定采取行动。
  五分钟后,江临起身去接水。饮水机在她斜后方。他接满一杯,转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一管颜料。
  钛白色,滚落到她脚边。
  “抱歉。”他弯腰捡起,递过去。
  林雨时抬头。第三次见到这张脸。她接过颜料,点点头:“没事。”
  对话本该结束。
  但江临多停留了一秒:“你在画人物?”
  画板上是未完成的肖像,一个老人的侧面,皱纹深如沟壑。
  “作业。”林雨时的回答简短。
  “光影处理得很好。”他说,“颧骨这里的反光,像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散射光。”
  林雨时的手停顿了。
  她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懂绘画?”
  “不懂。”江临微笑,“但我懂光。物理学意义上的。”
  林雨时的防御系统闪了黄灯,但没拉警报。毕竟光是中立话题。
  “物理学的光和我画里的光不一样。”她说,语气依然保持距离,“你们的是波长频率,我们的是情绪氛围。”
  “真的吗?”江临没走,反而自然地靠在旁边的桌沿,这个距离经过计算,介于社交距离和个人空间之间,不会让她不适。“普朗克研究黑体辐射时,被那种完美的能量分布曲线震撼到夜不能寐。他说那‘美得令人恐惧’。听起来像在描述艺术品。”
  林雨时没说话,但手里的画笔悬停了。
  江临继续,语气平缓如讲解习题:“还有爱因斯坦,他想象自己骑在一束光上会看到什么——那是思想实验,也是视觉想象。物理学最前沿的发现,常常始于某个人脑中的一幅画面。”
  他停顿,看着她:“所以也许,在某个层面上,我们处理的是同一种东西:对世界本质的感知与表达。”
  空气安静了几秒。
  林雨时低下头,继续调色:“你说得很好听。但我的颜料不会服从薛定谔方程。”
  “当然。”江临笑了,“但你的调色盘遵守色彩混合的减法原则,而那是光学的一部分。”
  他见好就收,直起身:“不打扰你了。再次抱歉碰到你的颜料。”
  坐下后,他才发现手心有点汗。是某种兴奋。第一次,他在和她的对话中,没有完全被屏蔽在外。
  而在长桌那边,林雨时画完了老人颧骨的反光。她盯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刚才那个人说的话。
  “美得令人恐惧”。
  她摇摇头,把念头甩开。脸不达标,再有趣的言论也只是噪声。
  周四晚上,健身房。
  江临完成最后一组引体向上,落地时,呼吸微促,汗水沿着脊柱沟滑下。
  陈骏递来毛巾:“你今天状态不对。”
  “怎么不对?”
  “多做了两组。而且间隔时间缩短了。”陈骏是数据科学方向的,习惯量化一切,“有压力?老吴又催论文了?”
  “不是。”江临擦汗,看着镜中的自己。小时候祖母捏着他的脸说:“我们临临长了一张聪明脸,得细看才看得出来。”
  当时不懂,现在明白了:就是不惊艳的委婉说法。
  以前从不在意,现在却第一次产生了某种……遗憾?
  “问你个问题。”江临突然说,“如果一个人,他的全部条件都符合某个人的理论需求,但唯独外观不在对方的审美阈值内,这个系统有可能收敛吗?”
  自信地近乎傲慢。
  陈骏愣了三秒,然后大笑:“我去,江临,你居然在思考这种问题?!有情况!”
  “只是理论探讨。”
  “哦!咖啡馆那个!”陈骏兴奋了。当初江临托他打听美院的女生他就觉得不对劲,“你想追林雨时?兄弟,这难度堪比证明NP=P啊。我听美院的人说,她拒绝过的人,理由清一色是脸不行。有人说她是视觉暴政者。”
  “视觉暴政者。”江临重复这个词,居然笑了,“有意思。那如果我想申请推翻这个暴政呢?”
  “怎么推翻?去整容?”
  “不。”江临拧上水瓶,“让她自己发现,她建立的那套审美政权有漏洞。”
  “什么漏洞?”
  “太容易被篡改了。”江临说,“人类的视觉偏好根本不稳定。研究发现,同样的脸,配上不同的身份、成就、或者一段好的故事,吸引力评分能差出30%。”
  陈骏瞪大眼:“你还真研究这个?”
  “昨晚查了点资料。”江临语气平常,“顺便跑了几个认知科学的模型。发现视觉评估系统其实很脆弱,多模态输入一干扰,它就失调。”
  他说这话就像在讨论天气。陈骏忽然觉得,那个叫林雨时的女孩可能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江临这种人,一旦锁定目标,会用研究课题的严谨性来处理感情问题。
  “那你打算怎么多模态输入?”陈骏问。
  江临想了想:“先成为她环境里的一个稳定常量。然后等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等她遇到一件,她的颜值标准解决不了,而我的其他能力能解决的事。”
  陈骏沉默了一会儿:“你知道这听起来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可怕。像在设陷阱。”
  江临摇头:“不是陷阱。是提供一个选项。她可以永远不选,那是她的自由。但我得确保选项存在。”
  他说话时表情很平静,没有那种 我一定要得到你 的侵略性,反而有种学者式的诚恳:我在研究这个问题,并试图给出最优解。
  陈骏叹了口气:“行吧。需要助攻就说。”
  “暂时不用。”江临看了眼时间,“我约了游泳馆,闭气训练。”
  “你那个自由潜水?”
  “嗯。下个月考三星,得把静态闭气练到四分钟以上。”
  陈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摇摇头。这个人永远在同时推进十个项目,每个都认真得像在搞科研。现在,追女生也成了其中一个项目。
  不知该羡慕那个女孩,还是该为她捏把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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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心《哥伦比亚的幻影》“那日撞见你/草色风衣/自后私宅摆设便换了绿”
  这个阶段江临还是没太懂林雨时 说些云里雾里的话 后面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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