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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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枕被送来前的那个上午,是季殊人生中最漫长的几个小时。
  她早早地醒了——与其说醒,不如说根本没睡着。裴颜走后,她就那么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直到天色渐亮。
  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透进来,她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上演着各种可怕的场景:
  那个微型终端被发现。裴颜拿着它走进来,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冰冷和失望。她问:“这是什么?”季殊无法解释。然后——
  然后她就再也无法想下去了。因为每一次想到“后果”,灭顶的窒息感就会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没人知道,那个抱枕只是普通抱枕,她什么都没做。
  可那个东西真的还在里面吗?会不会在搬运过程中被安检设备扫描到?会不会有例行检查的人无意中摸到?会不会……
  门禁系统“滴”的一声响起时,季殊几乎从床上弹了起来。
  一个平时负责给她打扫房间的女佣推着一辆小推车进来,车上放着熟悉的灰蓝色鲸鱼抱枕,还有几本她之前提过想看的书。
  “季小姐,这是家主让人送来的。”女佣将抱枕和书放到床上,动作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没有了。”季殊的声音有点干涩,“谢谢。”
  女佣点点头,推着车离开了。
  季殊坐在床边,目光落在那个静静躺着的鲸鱼抱枕上。她伸出手,指尖刚触到柔软的绒毛,心跳便骤然加速,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但她没有立刻检查,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她只是像往常一样,把抱枕拖到床头,垫在身后。
  现在还不是时候。白天随时可能有人进来,送饭的、打扫的、送东西的。她不能冒险。必须等到夜深人静,等到确定不会有人再来,等到一切都安静下来。
  凌晨一点。
  她的手指终于触到抱枕尾部那个隐蔽的拉链。很短的一截,藏在绒毛底下,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她停顿了几秒,然后缓缓拉开。
  拉链滑动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的手探进去,在柔软的填充物间穿行,小心翼翼地摸索。越往深处,填充物越密实,手指艰难地探寻着。
  当指尖触到冰凉的硬物和一卷柔软的线材时,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它们还在。
  现在,她只需要把它们取出来,把柔性天线贴在玻璃上,就能创建一个隐蔽的加密网络。她就能联系外界,就能尝试揭开那些被隐藏的真相。
  只要她想。
  心脏狂跳,两个声音在脑中激烈撕扯——
  “用它!你不想知道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吗?不想知道顾予晴到底是谁吗?不想知道裴颜瞒着你什么吗?”
  “不行!这是背叛!裴颜会发现,会不要你的。你忘了她说过什么?忘了上次的惩罚吗?”
  季殊握着那个终端,整个人像蜡像一样定住。
  不知过了多久,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抽出来,重新拉上了拉链。
  再等等。
  她对自己说。再等等,说不定裴颜很快就能处理好外面的事,放她出去。到那时,她可以亲口问裴颜,问清一切。不用通过别人,不用偷偷摸摸,不用冒着被发现的危险。
  这一等,又是一个月。
  季殊依旧每天看书、画画、听音乐、打游戏。她的精神状态没有变得更差,但也绝对没有变好。那种被困住的感觉日复一日地累积,像沙漏里的细沙,一粒一粒,悄无声息地堆积。
  她会时不时地望向窗外,看着偶尔飞过的鸟,看着天空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
  她会想裴颜。想她此刻在做什么,想她会不会也像自己想念她一样想念自己。
  可那道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
  12月21日,季殊的生日在冬季的寒风中悄然而至。
  季殊醒得很早,今天是她被带出地下搏斗场的第十一年,是她拥有“季殊”这个名字的第十一年。
  以往的每一年,裴颜都会记得,会为她庆祝,送她礼物,对她说“生日快乐”。
  今年呢?
  季殊从早上就开始期待。
  她坐在窗前,从清晨等到日头高照,又从午后等到天色渐沉。
  午餐和晚餐照常送来,菜比平时丰盛些,却没有任何特别的东西。没有蛋糕,没有礼物,没有一句“生日快乐”。
  季殊看着那些饭菜,眼眶发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对自己说,也许主人只是太忙了,来不及准备;也许晚一点,会有一场惊喜。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沉下去,夜落下来了。屋里的灯被打开,暖黄色的光笼罩着整个房间。可季殊只觉得冷。
  她靠在床头,抱着那只鲸鱼抱枕,盯着窗外漆黑的夜,一直等到深夜。
  十二点悄无声息地滑过,生日过去了,12月22日到了。
  裴颜没有来。
  连一句话也没有。
  季殊低下头,把脸埋进抱枕里,柔软的绒面很快被温热的液体洇湿。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抖着,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她想起自己请求裴颜多来看看她,裴颜当时只是沉默,没有回答。
  主人把她忘了。
  或者,主人不愿再来。
  也许主人已经不需要她了,也许那些“等我处理完就让你出来”只是敷衍,也许从一开始,她就不值得被记得。
  这些念头像冰冷的毒蛇,一点点缠上她的心脏,越缠越紧,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与此同时,裴氏集团总部。
  裴颜站在落地窗前,望着窗外城市的灯火,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对戒指,铂金材质,设计简约而精致。内圈刻着两个名字的首字母:P.Y. amp; J.S.
  这是她让秦薇去帮她定制的,本想将其中一枚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季殊。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想送戒指,只是觉得季殊也许会喜欢。也许这在世俗意义上,代表她给了季殊一个名分,一个季殊一直渴望的、确定的、不会被轻易否定的身份。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送出去。
  她不愿假手于人,不愿让别人转交。这样重要的事,她只想亲手完成。
  但如今,她不敢再去北山了。
  上一次见面,她动用了七八个替身,安排了十几条掩护路线,几乎把能用上的反追踪手段全用上了,她自己中途换了叁次车,绕了四个多小时,才最终抵达北山。
  她不能再冒一次险,暴露自己的行踪,不能让季殊有被人找到的可能。
  更重要的是,方渊和魏荀之间的矛盾已经被她巧妙地挑拨到了临界点,两人正互相猜忌,剑拔弩张。顾维那边,下一步的合作即将展开,暗火核心人员的名单很快就能拿到。
  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能不能全身而退,全都无法预料。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等待她的,可能就是来自最高权力的调查、审判,或是一颗不知从哪射来的子弹。
  所以她不敢给季殊任何希望。
  哪怕是一句“等我”,哪怕是一个“生日快乐”,都不行。
  她已经为季殊办好了新身份,安排好了一切后路。一旦她这边有任何风吹草动,季殊就会立刻被送去国外,在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
  这才是她能给季殊的,最后的保护。
  所以,再等等吧。
  等她处理完这一切,等方渊和魏荀被扳倒,等暗火不再是威胁,等季殊可以安全地站在阳光下。
  那时候,如果她没出事,她会亲自去接她,把戒指给她。
  “裴总,”秦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已经很晚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嗯,我十分钟后下楼。”裴颜没有回头,看着窗外回应道。
  “好的。”
  秦薇看着裴颜的背影,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跟了裴颜多少年了?从裴颜十六岁被祖父当作继承人培养开始,她就在裴颜身边了。
  她看着裴颜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一步步成长为掌控庞大家族与企业的家主。她见过裴颜最冷酷的一面,也见过裴颜最疲惫的时刻。她以为自己对裴颜已经足够了解,直到季殊出现。
  季殊被裴颜从地下搏斗场带回来的时候,她就在想:这个孩子,对裴总来说,是不一样的。
  后来的十一年,她一次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裴颜对季殊的付出,秦薇都看在眼里。
  一年多以前,在车里,季殊醉醺醺地问裴颜“你爱我吗”的那一刻,秦薇就在想,两人之间的关系,绝不是简单的姐妹。
  而当裴颜让她去定制那两枚戒指时,所有的猜测都得到了证实。
  秦薇心疼裴颜。
  这个过早失去父母、在权力斗争中长大的女人,从来没有被温柔地爱过。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而季殊,是她唯一允许靠近的人。
  可现在,为了保护季殊,她不得不亲手把季殊推远。明明今天是季殊的生日,明明她准备了礼物,明明她那么想见季殊,却只能强忍自己的思念。
  秦薇也心疼季殊。
  那个孩子,是她看着长大的。从一个瘦小狼狈、满身伤痕的小女孩,长成现在这个沉静内敛、才华横溢的少女。她知道季殊有多依赖裴颜,也知道季殊有多渴望被裴颜真正地爱着。
  可现在,季殊被关在那座孤零零的别墅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裴颜在经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起来。她只能日复一日地等待,在孤独和不确定中煎熬。
  秦薇轻轻叹了口气。
  她只是一个旁观者,无法介入她们之间那复杂到极点的关系。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力协助裴颜,尽快结束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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