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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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嘉睁开眼睛,她习惯性的翻了个身,果不其然,身边那一侧的床铺已经空了,但凹陷的弧度里还残存着属于男人的冷杉气息和令人安心的体温。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难以启齿的酸胀感,提醒着她昨夜在书房里,曾发生过怎样一场几乎将她碾碎又重塑的交融。
  她慢慢地坐起身,喝了一口床头柜上放着的温水,随后拿过床尾那件睡裙裹在身上,赤着脚,踩着厚实的地毯走出了卧室。
  客厅的挑高极高,显得空旷而寂静。
  宁嘉刚走到走廊尽头,脚步便顿住了。
  落地窗前,沉知律正背对着她站着。他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剪裁冷硬的线条完美地贴合着他宽阔的脊背和窄劲的腰身。他正微微低着头,单手扣着另一侧袖口的铂金袖扣。金属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哒”声,在空荡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宁嘉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睡裙的裙摆。那种刚刚在被窝里积攒起来的一点点温存,在看到这副精英做派的瞬间,又被阶级的鸿沟悄然割裂。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想按照以前的习惯,悄无声息地退回主卧的洗手间,等他离开后再出来吃饭。
  “醒了?”
  男人却没有回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低沉的嗓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荡开。
  宁嘉僵在原地,进退维谷:“嗯……沉先生早。”
  沉知律转过身。晨光打在他冷峻的眉眼上,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看过来。他将袖扣整理妥当,随手理了一下领带,然后冲她伸出了一只手。
  “来,宁宁。”
  不是命令,而是一种带着不容拒绝意味的招唤。
  宁嘉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一只被蛊惑的雀鸟,莫名其妙地、却又毫无保留地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直到走到他跟前,那种强烈的男性荷尔蒙气息瞬间将她包裹。
  沉知律低下头,极其自然地在她素净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吻。
  “我今天会晚点回来。”他的手顺势滑落,轻轻捏了捏她的后颈,那是一种充满安抚与占有欲的动作,“你在家乖一些。”
  他顿了顿,深黑色的眼底浮现出一抹极淡的暖意。
  “我会给你带礼物。”
  宁嘉的心脏“咚”地猛跳了一下。那颗在昨夜已经生根发芽的种子,此刻在晨光下疯狂地生长,几乎要顶破她的胸腔。
  她仰起头,看着男人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面庞。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泛起一层好看的桃花色。
  在过去,她总是被动地承受,被动地接受他的给予、他的惩罚、他的一切。但这一刻,那种名为“爱”的勇气,给了她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宁嘉鼓起勇气,双手轻轻攀上了男人挺括的西装前襟。
  她微微踮起脚尖,闭上眼睛,在那两片总是吐出冷酷指令的薄唇上,如蜻蜓点水般,回敬了一个极其生涩、却又无比虔诚的吻。
  “好。”她退开半步,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软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等你。”
  沉知律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暗。他看着眼前这个脸红得快要滴血的女孩,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似乎用了极大的克制力,才没有将她重新抱回书房。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卷发,转身走向了玄关。
  大门关上。
  宁嘉还站在原地,手指轻轻触碰着自己的嘴唇,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男人的温度。
  “宁小姐。”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宁嘉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张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开放式厨房的岛台旁,手里正拿着一块洁白的抹布擦拭着流理台。
  她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笑意。
  “张姨……”宁嘉的脸瞬间红透了,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双手局促地绞在一起。
  “宁小姐快去洗漱吧,早饭已经准备好了。”张姨放下抹布,走过来,眼神里少了往日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多了一丝属于长辈的慈爱。
  她看着宁嘉,轻声感叹了一句:“我在沉先生身边做事也有几年了,还真是很少见到他这个样子。宁小姐,你和沉先生,真的很般配。”
  “般配”两个字,像是一把小锤子,轻轻敲在宁嘉的耳膜上。
  她像触电一样连连摆手,眼神慌乱地躲闪着:“没有没有……您别拿我开玩笑了……我……没有的。”
  她算什么呢?她只是一个因为那三百万、因为一场可笑的直播事故,被他捡回来养在这座大平层里的金丝雀。般配这两个字,用在她和万恒资本的总裁身上,简直是这世上最荒谬的笑话。
  张姨看着她那副妄自菲薄的模样,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出了热腾腾的广式早茶。
  餐厅里只有宁嘉一个人。那张可以容纳十个人的长条形大理石餐桌,此刻显得格外空旷。
  “您别忙了。”宁嘉看着还在旁边布菜的吴妈,大着胆子拉开了身旁的椅子,“您陪我一起吃吧,我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多。”
  张姨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拒绝:“这不合规矩……”
  “没关系的。”宁嘉固执地看着她,那双剪水眸里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就当是陪陪我。”
  张姨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在边缘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一顿早饭吃得并不算安静。宁嘉一边喝着皮蛋瘦肉粥,一边假装不经意地、小心翼翼地开启了话题。
  “……您在沉先生身边,很久了吗?”
  “有五年了。”张姨放下筷子,轻声回答,“从他三十出头那会儿,我就在这个家里做事了。”
  “那……”宁嘉咽了一口唾沫,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地绞在一起。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名字,终于被她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那……您见过他的前妻没有?”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秒。
  张姨抬起眼,静静地看了宁嘉一会儿。在这个年轻女孩的眼里,她看到了不安、试探,以及一种女人天生对“前任”的探究欲。
  张姨点了点头:“我见过姜小姐。”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宁嘉的声音极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张姨回想起那个总是踩着高跟鞋、浑身散发着名贵香水味的女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用词非常谨慎:“姜小姐……她出身很好,是很标准的大家闺秀。不过,她不太和我们这些人说话的。回了家,也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或者出去和朋友聚会。”
  张姨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据说当年是家族商业联姻结的婚。不过具体的,我们做下人的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宁嘉紧追着问。
  “只是,以前沉先生和姜小姐,是住在城南的那套独栋别墅里的。这间云顶公馆的平层,是沉先生个人的私产。他以前很少过来。”张姨看着宁嘉,语气变得意味深长,“直到两个人离婚之后,沉先生就把那套别墅给卖了,彻底搬到了这里。”
  宁嘉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私产。
  这里不是他曾经的婚房,没有那个叫姜曼的女人的任何痕迹。这里是他剥离了那段联姻后,属于“沉知律”这个个体的、绝对私密的领地。
  而他,把她带回了这里。
  宁嘉低下头,看着碗里升腾的热气,眼眶渐渐有些发酸。
  “那……他们……为什么离婚了呀?”宁嘉小心翼翼问到那个有点禁忌的话题,心跳又可耻的变得剧烈了。
  张姨沉默了一阵,随后小心翼翼的凑到宁嘉的身边,“我听说……是姜小姐出轨了。”张姨叹了口气,“他们两个人之间性格都挺争强好胜的,之前我就遇见过几次吵架。”
  “吵得很凶呢。”张姨摇了摇头,压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心有余悸的战栗,“沉先生平时看着冷清,发火的时候却吓人。据说那次是沉先生出差提前回来,在别墅里当场撞见的……沉先生直接砸了半个客厅,那眼神冷得能杀人。姜小姐当时哭着求他,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直接让张特助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连夜就搬出来了。”
  张姨叹了口气,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盘子:“从那以后啊,沉先生就更冷了,对谁都像隔着一层冰,这屋子里连个带喘气的活物都不让进。”
  宁嘉捏着瓷勺的指尖微微泛白,勺柄在瓷碗边缘磕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出轨。背叛。
  那个强大到仿佛没有弱点的男人,那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上位者,原来也曾在最私密的领域被人在尊严上狠狠碾压过。
  碗里的皮蛋瘦肉粥已经凉透,表面结起了一层有些发硬的米油。宁嘉彻底没了胃口。她垂下浓密的眼睫,将那股突然涌上心头的、尖锐的酸涩感死死压了下去,轻声向张姨道了谢。
  吃过早饭,宁嘉走进了书房。
  空气净化系统已经把昨夜那些靡丽的味道抽取得一干二净,现在书房里只剩下淡淡的松木香,以及角落里画架上散发出的松节油和亚麻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
  那是沉知律特意让人给她准备的绘画工具。最顶级的温莎牛顿颜料,纯手工绷制的亚麻画布。
  宁嘉坐在画架前的沙发上,拿出速写簿,用碳条纸上快速地勾勒着。
  不一会儿,一张张姨在厨房忙碌的速写便跃然纸上。线条流畅,神态生动。她拿着画纸走出去,递给正在擦拭花瓶的张姨。
  “哎哟,画得真像!宁小姐这手真巧。”张姨惊喜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
  宁嘉也笑了,那是一种真正放松下来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明媚笑容。
  “我得买个相框去,裱起来……这是宁小姐亲手画的!”
  张姨笑得合不拢嘴。
  宁嘉仿佛回到当年在孤儿院时的日子,她也是用那些画,让孤儿院里的老师们和院长笑得开心的。
  前几日她和院长通完话,她把那三百万一分不剩的打入到建筑公司的账户里,而建筑队就可以赶在夏天的雨季来临之前加快速度把孤儿院的屋顶修好,这样孩子们就不用担心睡在漏雨的房间里了。
  老院长有些担心的问她最近为什么不来孤儿院了,她推托说那位老板的家太大了,她要加紧完工才可以——可是……连她自己都不信自己说的谎话,真的太逊了。
  回到书房,宁嘉重新站在了那块巨大的空白画布前。
  她关掉了书房的顶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仿佛要重塑昨夜那种幽暗而炽热的氛围。
  她没有拿碳条打草稿,而是直接将刮刀探入了颜料盘。
  普鲁士蓝。那是代表着沉知律的颜色,深邃,冰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广袤。
  深茜红。那是属于她自己的颜色,是从伤口里流出的血,也是在黑暗中疯狂燃烧的爱欲。
  她不再拘泥于那些学院派的精准透视和人体结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他昨夜大汗淋漓的脸庞,是他压抑到了极致的低吼,是两人躯体交缠时那令人窒息的紧致与温热。
  刮刀在画布上疯狂地涂抹、堆迭。
  大块的普鲁士蓝占据了画面的主导,像是一片无垠的深海。而在这片深海的中央,一抹极其浓烈、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深茜红,正以一种极其扭曲、却又充满张力的姿态,与那片蓝色死死地纠缠在一起。
  颜料厚重得甚至在画布上留下了立体的肌理。
  没有具象的面孔,只有两具被抽象化了的人体轮廓。
  那是一幅极具侵略性的、充满了极致爱欲与充沛情感的作品。它狂野,它破碎,它绝望地表达着一种“即使溺亡也要相拥”的悲壮。
  宁嘉站在画布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这幅画,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这就是她。这就是她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借由颜料倾泻而出的爱。
  她要把这幅画,送给他。
  傍晚时分,窗外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紫红色。
  指纹锁“滴”的一声。
  沉知律推门而入。
  他脱下西装外套递给迎上来的张姨,一边松着领带,一边将目光投向了正从书房走出来的宁嘉。
  宁嘉的身上还沾着一点油画颜料的味道,海藻般的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看到他,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沉先生,您回来了。”
  她走过去,习惯性地想要帮他拿拖鞋。
  沉知律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带入了怀里。
  他低头,在她发顶深深地吸了一口那种混合着颜料味和她自身洋甘菊香味的气息,眉宇间的疲惫瞬间消散了大半。
  “闭上眼睛。”他低声说道。
  宁嘉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闭上了那双剪水眸。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不安的阴影。
  她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手指触碰到了她的脖颈。紧接着,一丝冰凉的金属触感贴上了她的锁骨。
  “好了,睁开吧。”
  宁嘉睁开眼,低下头。
  在她的胸前,静静地躺着一条项链。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公主切方钻,周围的包边密密麻麻地镶嵌着碎钻,在客厅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目眩的璀璨光芒。而方钻的背面底托处,用极其飘逸的花体英文,刻着字母:“N.J”。
  “这……”宁嘉惊呆了,’她并不知道这是什么品牌,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奢华与分量感,绝不是一般的饰品可以比拟的。
  “早就订了。”
  沉知律看着她锁骨上那抹璀璨的光芒,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方钻吊坠,“本来以为还要半个月,结果今天下午店里通知我说刻好字了。”
  他没有告诉她。
  在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正在看一份重要并购案合同的他,直接合上了文件。他没有让张诚去取,而是亲自下了楼,像个恋爱中的小伙子,走着去那家离他公司不远的高奢珠宝店。
  “喜欢吗?”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宁嘉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专注。
  这不仅仅是一条项链。这是他给予的、明晃晃的偏爱与宣告。
  “喜欢……”
  宁嘉的眼眶红了。她伸手,死死地抱住男人的腰,将脸埋进他昂贵的衬衫里。
  她没有告诉他,书房里还有一份她用灵魂画出的礼物。
  在这个被晚霞包裹的傍晚。
  在这座高悬于城市上空的黄金鸟笼里。
  他们紧紧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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